刘府位于京城东城,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刘英长年在西域,京城的宅子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仆打理。这次回京述职,才重新热闹起来。
石头站在刘府门口,踌躇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这身行头是萧明华亲自给他置办的,说是不能失了礼数。可石头穿上后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比穿铠甲还别扭。
“侯爷,咱们进去吧?”随行的小厮催促道。
石头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迈进了刘府大门。
刘英早就等在院中,一见石头就哈哈大笑:“赵侯爷!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妹妹的茶都要换三遍了!”
石头讪讪地拱手:“刘大哥,别来无恙。”
“有恙有恙。”刘英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在西域天天吃沙子,回到京城好不容易舒坦几天,又被你小子摆了一道——啊不,是好事将近了。”
石头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小声求饶:“大哥,你轻点声行不行?”
“怕什么!”刘英的声音反而更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光明正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正厅里,一个女子已经端坐等候。
石头进门第一眼看到她时,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刘府来得不亏。
刘婉儿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衫,不施脂粉,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她不算特别漂亮——比不上秦王身边的柳如霜那般出尘,也没有宫中的妃嫔那般雍容。但她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得像西域的湖水,看人时不闪不避,坦坦荡荡。
“民女刘婉儿,见过侯爷。”她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卑微。
石头连忙回礼:“刘姑娘客气了,叫我石头就行。”
刘婉儿抿嘴一笑:“石头哥。”
这一声“石头哥”叫得石头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他定了定神,在客座上坐下。刘府的丫鬟上了茶,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厅中只剩下石头和刘婉儿两个人。
石头端茶的手有些发抖,低头喝茶的时候余光瞟了刘婉儿一眼,发现她正大大方方地打量自己。
“侯爷——”
“叫我石头就行。”石头打断她,“侯爷听着别扭。”
刘婉儿从善如流:“石头哥,我听说你在浔州城头独自守了三天三夜,是真的吗?”
石头放下茶盏:“也不算独自,还有八百苍狼营的弟兄,还有浔州城的守军和百姓。大家一起守的。”
“可我听哥哥说,城东那段缺口是你一个人堵住的。”刘婉儿认真地看着他,“藤甲兵攻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守不住了,你一个人站在缺口处,砍倒了十七个。”
石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你哥夸张了。没十七个,顶多十个。而且后来我也被扑倒了,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刘婉儿眼睛一弯,笑了:“你倒实诚。旁人说起自己的战功都要夸大三分,你反着来。”
“战功有什么好夸的。”石头老老实实地说,“每一次胜仗都是拿弟兄们的命换来的。我要是把功劳都揽自己身上,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刘婉儿收敛了笑容,看石头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她从小在军营长大,见过不少将领。有些人本事不大脾气大,有些人战功越多越不把人当人。但像石头这样的——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却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小兵,把功劳分给手下的弟兄——她确实第一次见。
“石头哥,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要从军?”
石头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种——为国尽忠、保家卫国、继承父志,这些都是现成的标准答案。但面对刘婉儿清澈的目光,他不想说那些套话。
“一开始是为了活命。”石头说,“我五岁的时候家乡闹饥荒,娘饿死了,爹带着我投了军。当兵有饭吃,就这样。”
刘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仗打多了,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慢慢就变了。”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我想让更多的弟兄活着回家。再后来,仗打到了草原,打到了西域,打到了南疆,见过太多老百姓流离失所,又多了个念头——让老百姓少受点苦。”
“就这些?”刘婉儿问。
“就这些。”石头抬起头,咧嘴一笑,“我这个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陛下常说,治天下要让百姓吃饱穿暖。我就是帮陛下做这件事的人。”
刘婉儿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朝他郑重地行了个礼。
石头吓了一跳:“刘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替我哥谢谢你。”刘婉儿直起身,眼中闪着光,“西域那一仗,要不是你冲进重围救他出来,我哥就回不来了。刘家就我们兄妹两个,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们全家。”
石头连忙起身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在战场上谁没被谁救过?你哥也救过我,我们在西域谁都不欠谁的。”
刘婉儿噗嗤一笑:“你这人真有意思。给你行礼你不要,给你夸功劳你往外推。那你要什么?”
石头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要什么?他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名利、地位、富贵,这些东西他都有了。可这些东西似乎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话——“你若是有朝一日能成为陛下可以说心里话的人,你爹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想起在浔州城墙上,霍去病问他最后悔什么。他说后悔偷喝了父亲的御酒。
他还想起在青狼寨下,一个人骑马上山时,心里想的不是会不会死,而是那座城里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石头老实巴交地说,“但我知道我不要什么——我不要打仗。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没有仗可打了,我就回凉州老家,种几亩地,养几头牛。然后——”
“然后什么?”
石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娶个好媳妇,生一窝小崽子。”
刘婉儿愣住了,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你倒是实在。”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石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也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鞭炮,是爆炸。
石头瞬间变了脸色。他一把拉住刘婉儿护到身后,同时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今天来做客没带刀,这让他后悔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院门被撞开,刘英浑身是血冲了进来:“有刺客!”
石头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英身后,七八个黑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手中的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身手凌厉,显然都是练家子。
“什么人!”石头将刘婉儿推到身后,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砸向最近的黑衣人。
茶壶正中那人面门,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脸。黑衣人惨叫一声,刀势一顿,石头已经欺身而上,一记膝撞顶在他的腹部,同时夺下他手中的刀。
有刀在手,石头的整个气势都变了。刚才那个说话还带脸红的少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苍狼营战将。
“刘英!带婉儿走!”石头吼了一声,挥刀挡开两柄劈来的刀锋。
刘英咬着牙爬起来,他刚才在院中遭到突袭,后背中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硬撑着拉起刘婉儿,往后院退去。
黑衣人兵分两路,三人缠住石头,其余五人追向刘英兄妹。
石头心急如焚,手中的刀使得越来越快。他本就以力大势沉见长,此刻情急之下更是招招拼命。三个黑衣人虽然身手不弱,但在石头的猛攻下渐渐落入下风。
一个黑衣人被石头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另一个被他反手一刀划开了手腕。最后一个见势不妙想跑,被石头赶上两步,一刀背拍在后脑,当场晕厥。
石头转身冲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院子里,刘英已经又中了两刀,却依然护在妹妹身前,死战不退。五个黑衣人围住他们兄妹两个,像五条狼围住两只受伤的羚羊。
石头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就要冲进去拼命。
就在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是一声暴喝:“苍狼营!包围刘府!一个都不许放走!”
那是石牙的声音。
黑衣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禁军来得这么快。为首的打了个手势,五人同时朝院墙飞窜,试图突围。
石头哪里会让他们跑掉,飞身扑上去抱住最后一人的双腿,将那人拽翻在地。两人在地上翻滚厮打,石头额头挨了两拳,却也锁住了对方的喉咙。
“说!谁派你来的!”石头的声音像淬了冰。
那人挣扎了几下,忽然口吐黑血,脖子一歪,断了气。
石头松开手,看着那人唇边的黑血,心中一沉——死士。嘴里藏了毒药,被擒便自尽的死士。
院墙外喊杀声渐歇,石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浑身杀气未消。他走到石头面前,低声道:“一共十一人,活捉了三个,死了八个。你放心,附近的两条街都被封了,一个都没跑掉。”
石头站起身,额头还在流血。他没有理会自己的伤,转身冲向刘英。
刘英靠在一根廊柱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刘婉儿正撕下自己的衣摆给哥哥包扎,双手全是血,却没有哭。
“大哥!”石头单膝跪在刘英身旁,声音发抖。
刘英睁开眼睛,看见石头,竟然还挤出一个笑:“好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少他妈说欠不欠的!”石头骂了一句,撕下自己的衣袍给他按压伤口,“太医呢!快叫太医!”
石牙已经命人去传太医了,同时下令将活捉的三个刺客严加看押。
石头按住刘英的伤口,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袭击朝廷命官的府邸,而且用的是嘴里藏毒的死士——什么人能豢养这样的死士?什么人敢在京城做出这种事?
“石叔。”石头沉声道,“查清楚那三个活口的身份。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们的嘴。”
石牙点头,转身去部署。
刘英抓住石头的手腕,声音虚弱:“石头...保护婉儿...她知道的太多了...”
“她知道了什么?”
刘英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昏了过去。
石头心头一紧。刘婉儿知道的太多?她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什么?除非——除非刘英从西域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他看向刘婉儿。
刘婉儿跪在哥哥身旁,咬着下唇,眼中终于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她的双手被哥哥的血染得通红,肩膀在微微颤抖。
“婉儿。”石头走到她身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哥说你知道一些事。告诉我,是什么事?”
刘婉儿抬起头,看着石头额头上还在淌血的脸,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说出一句话。
“哥哥从西域带回来一样东西,藏在我房里。”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奥斯曼帝国的兵力部署。”
石头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刺杀,目标不是刘英,是那张地图。
而那三个活口,和背后那个敢在京城豢养死士的人,才是这场刺杀真正的关键。
太医冲进院子时,石头已经站起身,捡起刚才夺来的刀,擦去刀身上的血迹。
他环顾四周,看着满院的尸体和血迹,眼神冷了下来。
京城不是南疆,不是北境,也不是西域。但这座繁华的都城下面,也许藏着比边关更危险的敌人。
“石叔。”石头走到石牙身边,压低声音,“刘府的事先不要惊动太多人。把活口转移到苍狼营的营地,我来审。”
石牙看了他一眼:“你要亲自动手?”
石头点了点头,将刀收回鞘中。
“该硬的时候,我不会心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死士的尸体,声音冷硬如铁,“我爹说过,对付毒蛇,唯一的办法就是砍掉它的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满庭院,照得地上的血迹格外刺目。
石头大步走出刘府,翻身上马,直奔苍狼营营地。
他身后,京城的银杏叶正在无声地飘落。
而一场更深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