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清晨，滨城被一场意料之外的春雪覆盖了。
林卫东推开办公室窗户时，雪片正斜斜地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瞬间化成小小的水渍。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混着远处传来的鞭炮余味——年还没过完，但对卫东服装厂来说，年已经结束了。
昨天下午，第一批回家的工人已经陆续返厂。提着大包小包，脸上还带着过年的红润，见面互相拜年，塞花生瓜子，说老家见闻。但今天一早，所有人就都换上了工装，车间里的机器在停转七天后，重新发出嗡嗡的启动声。
“林经理，早。”林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这是春节期间的传真，都翻译好了。日本那边，第三批货已经上架，情人节前三天卖了两千五百件，小林经理说库存告急，问第四批能不能提前发。”
林卫东接过文件，没马上看。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厂区。工人们正三三两两走进车间，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远处，新租的第三车间正在改造，脚手架在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现在完成多少了？”
“第四批一万件，完成三千。按原计划，三月初发。如果要提前，最多提前到二月底，还得工人加班。”
“不加班了。”林卫东转过身，“让大家缓一缓，年还没过利索。跟小林经理说，二月底发四千件，先应应急。剩下的，三月中发。价格可以谈，但不能以牺牲工人休息为代价。”
“明白。”林秘书记下，“还有，省城第一百货的刘科长来电话，说咱们那批真丝衬衫卖脱销了，让赶紧补货。广州友谊商店也催，说专柜位置留好了，就等咱们的货上架。”
“国内订单……排产了吗？”
“排了，但优先级靠后。现在主要产能都在日本订单上。”
“调整一下。日本订单重要，但国内市场是根基，不能丢。分一条线出来，专门做内销。产量不用大，一天五十件，但质量不能降。告诉刘科长，一周后发货。”
“行。”林秘书顿了顿，“还有件事，深圳孙经理昨晚来电话，说周先生想跟您见个面，商量明年品牌升级的事。时间地点您定。”
“周先生……”林卫东沉吟。去年对赌成功后，周启明就回香港了，这半年主要通过电话和传真联系。这次主动要见面，肯定有大事。“回复他，正月十五后，我去深圳。”
“好。”
林秘书出去了。林卫东坐回办公桌前，开始看文件。日本市场的销售数据很漂亮，第三批货在情人节期间的销量比预期高了30%。小林经理在传真里用了“爆卖”这个词，还附了几张日本百货公司的陈列照片——卫东的专柜前挤满了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女性。
市场，打开了。但林卫东知道，这才是开始。品牌刚有了点知名度，就像刚冒头的春笋，看着喜人，但一场倒春寒就可能打回去。
他继续翻文件。松本顾问的月度质量报告，厚厚十几页，全是数据。次品率稳定在1.5%以下，关键尺寸合格率99.8%。但松本在最后附了一页手写的建议：“贵厂质量已达行业优秀水平，但想成为顶级，需在细节上再下功夫。建议引进意大利的自动检测设备，建立全检流水线。设备费用约五十万，我可协助联系。”
五十万。林卫东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这半年，赚的钱都投在设备、厂房、供应链上了。账上虽然有些盈余，但五十万不是小数。可松本说得对，质量是品牌的命，命不能省。
他在文件上批注：“请郑总监、王教授研究可行性，做预算，三月内定方案。”
继续看。王教授的技术升级方案，申请二十万，升级cAd系统到三维版本，购买面料仿真软件。沈厂长的研发进展报告，真丝天丝混纺面料已通过中试，性能达标，申请量产。梁设计师和苏设计师的春季系列设计稿，二十款，附面料小样和工艺说明……
每一份文件，都是事，都要钱，都要人。
林卫东揉了揉太阳穴。这半年，他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一睁眼，就是问题、决策、投入。像在激流里划船，不能停，一停就被冲走。但累，也是真累。
门被轻轻敲响，陈师傅探头进来。
“小林，不忙吧？”
“陈师傅，快进来。”林卫东起身，“吃过早饭了？”
“吃了，食堂的包子，韭菜鸡蛋馅，香。”陈师傅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老家带来的，你尝尝。”
林卫东拿了一块，甜，香，是手工熬的。“您老家年过得好？”
“好，热闹。我那小孙子，都会走了，追着我要糖。”陈师傅脸上泛着光，但随即暗下来，“就是……村里几个后生，听说我在厂里当师傅，都想跟我来。我推了，说现在不招人。但他们说，在村里闲着也是闲着，宁愿少拿点，也想学个手艺。”
“都是熟手？”
“哪啊，生瓜蛋子。就会踩个缝纫机，还是老式的那种。但肯学，老实。”
林卫东沉思。厂里确实缺人，特别是熟练工。但生手要培训，要时间。现在订单压着，哪有时间从头教？
“陈师傅，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办个技工培训班，您当校长，从村里招三十个年轻人，系统培训三个月。培训期间，管吃住，发基本生活费。培训合格，进厂，从学徒工做起。这样，既解决了用人，也给了乡亲们出路。”
“培训班？”陈师傅眼睛亮了，“这办法好！但地方、设备、老师……”
“地方有，新车间三楼空着。设备，买二十台二手缝纫机，花不了多少钱。老师，您当总教头，杨姐、小军当助教，再从老工人里挑几个手艺好的当师傅。教材，您和王教授一起编，要系统，要实用。”
“行，这事我能干！”陈师傅激动了，“我这就去准备！”
“不急，先出个方案，做预算，咱们商量着来。”
“好，好。”
陈师傅高高兴兴走了。林卫东继续看文件，但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些。陈师傅这样的老师傅，是厂里的宝。不光手艺好，心也正。有他在，人心就稳。
中午，他去车间。工人们已经进入状态，机器声整齐有力。流水线上，裁片流转，缝制，检验，包装。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实时数据：产量87件，次品0，工时利用率92%。
杨秀娟在巡视，看见他，走过来。
“林经理，今天大家状态不错，手不生。”
“年过好了，劲头就足。”林卫东说，“杨姐，跟你商量个事。陈师傅想办个培训班，从村里招年轻人，培训三个月。你和小军，得帮着带。”
“培训班？好事啊。现在熟手难招，自己培养，靠谱。但……”杨秀娟犹豫，“我带生产线就够忙了，再带学员，怕顾不上。”
“不让你白忙。带学员，算额外工作量，给补贴。一个学员出师，奖励一百。你带五个，就五百。小军也一样。”
“那行，我干！”杨秀娟笑了，“有钱赚，还能带徒弟，好事。”
“但有个条件，学员必须严格，不能糊弄。三个月，必须达到上岗标准。达不到的，淘汰。咱们培训班，不是养老院，是技工学校。”
“我明白，严师出高徒。”
转到质检区，王秀英和周玉梅戴着老花镜，正在检查一批刚下线的衬衫。看见林卫东，王秀英举起一件：“林经理，你看这领子，这针脚，多匀实。现在的工人，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卫东接过，对着光看。真丝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均匀，线头几乎看不见。“是好了。但还不够。松本顾问说，想成顶级，还得在细节上下功夫。”
“松本先生要求是高，但说得在理。”周玉梅说，“我前几天去省城百货，看了几件进口衬衫，那做工，真是……扣眼锁得跟机器扎出来似的，领衬的硬度，恰到好处。咱们的，还有差距。”
“差距在哪，您具体说说。”
“就说这扣眼，咱们是锁边机锁的，整齐，但线头偶尔有。进口的那是激光锁眼，没线头，边缘光滑。还有这衬，咱们用的是国产衬，硬度够了，但久了会起泡。进口的是德国衬，不起泡，不变形。”
“这些，能改进吗？”
“能，但要换设备，换材料。花钱。”
“花。您列个单子，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大概多少钱。咱们一件一件改进。”
“行，我今晚就列。”
从车间出来，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晃眼。林卫东走到新车间工地，赵志刚正在那儿跟施工队说话。看见他，赵志刚走过来。
“林经理，这雪一下，工期得延两天。地面湿，没法施工。”
“安全第一，不赶这两天。工人呢？都回来了？”
“回来了，初五就回来了。今年活多，都想多挣点。”
“工资按时发，加班费给足。大家辛苦一年，不能亏待。”
“放心，都按规矩来。”赵志刚顿了顿，“林经理，有件事，得跟您汇报。我听说，市里新开了几家服装厂，都是私营的，也在招工，工资比咱们高10%。”
林卫东心里一紧。竞争，终于来了。
“知道什么背景吗？”
“打听了一下，有本地人开的，也有南方来的。设备一般，但价格低，走低端路线。暂时对咱们没影响，但以后不好说。”
“嗯，留意着。咱们不做低端，不跟他们打价格战。但工人如果被挖，得想办法留住。除了工资，咱们还有别的优势——稳定，有前途，有尊重。这些，要让大家知道。”
“我明白。咱们厂，工人有归属感，这点，别的厂比不了。”
“但不够。得让大家有奔头。培训班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陈师傅说了。好事，我举双手赞成。咱们厂，就得有点长远眼光。”
“是啊，长远。”林卫东看着正在改造的车间，框架已经起来了，钢梁在雪后阳光下闪着冷光，“眼前是订单，是钱。但长远，是人才，是技术，是品牌。这些，才是根本。”
回到办公室，林卫东开始写新年计划。纸上，他列了几个关键词：产能扩张、质量升级、品牌建设、人才培养、供应链深化。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设备投入、研发费用、市场费用、培训预算、采购计划。
数字很大，压力很大。但他心里，是踏实的。因为知道，每一步，都在往对的方向走。
窗外，雪开始化了，屋檐滴下水，嗒，嗒，嗒，像钟表在走。时间，不等人。但他们在时间里，留下了脚印。
春雪过后，是春天。而他们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电话响了，是孙建军。
“卫东，周先生那边定了，正月十八，深圳见。他让我提醒你，这次见面，不光谈品牌，可能还会谈……资本。”
“资本？”
“对。有香港的投资公司，看中了咱们的品牌，想入股。周先生的意思，可以谈，但得你点头。”
资本，入股。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投进林卫东心里。钱，当然是需要的。但拿了资本的钱，就要听资本的话。品牌的方向，还能自己掌控吗？
“建军哥，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是机会。有了资本，咱们能更快扩张，能进欧美市场，能做更多事。但……也可能失去控制。得权衡。”
“行，我知道了。见面谈。”
挂了电话，林卫东走到窗前。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枯黄的草地，但仔细看，草根处已经冒出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要来了。而他们的路，又要走到一个岔路口。
选择，永远是创业者的宿命。但这一次，他相信自己，相信团队，相信这一年打下的根基。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