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巴马州的夏天，连风都是黏稠的。
1947年八月，热浪让绿弓县的柏油路面上腾起海市蜃楼般的波纹。
阿甘家的老房子像一条搁浅在红色泥土里的破船，窗框上的油漆剥落成皮肤病似的斑块。
院子里的橡树下，阿甘正坐在一张破藤椅上，看着洗衣机的圆形玻璃窗发呆。
那台二手洗衣机是露西上个月咬牙买的。
它工作时会发出有规律的震动：“嗡——咔嗒！嗡——咔嗒！”像一头被关在铁皮箱里的困兽在撞击栏杆。
阿甘的左腿支架，随着震动频率开始共鸣。
先是细微的“嗡嗡”声，金属关节在皮革绑带里震颤。
接着，他的右肩开始不自主地前后耸动——左肩被支架的牵引带固定，动不了，所以只有右肩在动，形成一种古怪的、不对称的抖动。
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嘴巴半张，眼睛盯着洗衣机里旋转的水流。
这就是杰克·斯通——后来被唱片公司改名为“杰里·闪电”——第一次看见阿甘时的场景。
杰克是个二十五岁的白人青年，从孟菲斯来。
他在当地酒吧唱歌，模仿平·克劳斯贝那种柔滑的男中音，但总是不温不火。
听说这里有个“节奏天才”，他抱着碰运气的心态南下，却在绿弓县停了下来——因为钱花完了，需要打工赚路费。
他在加油站听说“福雷斯太太家有空房间出租，便宜”，就找上门来。
露西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金发，蓝眼，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背着一把旧吉他。最重要的是，他愿意预付一个月房租。
“楼上最小的房间，”露西说，“共用浴室。不能带姑娘回来，不能半夜吵闹。”
“没问题，女士。”杰克咧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搬进来的第二天下午，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那一幕。
起初他以为阿甘是癫痫发作。
但很快他注意到，那颤抖是有节奏的——精准地对应着洗衣机的震动周期。
而且，当洗衣机进入脱水阶段，震动频率加快时，阿甘的身体反应也变了：右肩的耸动变成高频颤抖，左腿支架开始敲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金属声。
最让杰克屏住呼吸的，是一个意外的瞬间。
洗衣机的震动突然有一个微小的不规律间歇，阿甘的身体失去同步，为了找回平衡，他的胯部猛地向右一顶——因为左腿不能弯曲，这个“顶胯”动作显得笨拙而突兀，上半身不得不向后仰作为补偿。
整个身体形成一道扭曲的弧线，僵持了两秒，然后随着震动恢复，又变回之前的颤抖。
杰克脑子里“咔嚓”一声，像有什么开关被拨动了。
他见过舞者扭胯——在孟菲斯的黑人俱乐部里偷偷看过。
那些黑人乐手和舞者的扭胯是流畅的、性感的、充满掌控力的。
但阿甘的扭胯……是挣扎的、被迫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原始张力。
如果，杰克想，如果把这种“被迫的笨拙”变成“故意的诱惑”呢？
如果，把那种因为身体限制而产生的扭曲弧线，变成精心设计的舞台动作呢？
他感到心跳加速。
杰克以“教吉他”为名接近阿甘。
“你看，这样拨弦。”他坐在门廊上，示范一个简单的和弦。
阿甘接过吉他，手指笨拙地按在琴颈上。
他根本按不紧，弦发出闷哑的噪音。
他喜欢琴身传来的震动——当杰克用力扫弦时，那种震动通过木头传递到阿甘胸口，让他左腿的支架又开始共鸣。
“你感觉到了吗？”杰克观察着他的反应，“音乐是震动。你的身体……对震动很敏感。”
阿甘茫然地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是“敏感”，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吉他里爬出来，钻进他的骨头，让骨头变轻了。
杰克开始系统地观察。
他注意到三个关键：
第一，胯部的补偿运动。当阿甘的左腿支架锁死时，任何重心的转移都需要胯部大幅度的代偿。
这种代偿不是流畅的摆动，而是突然的、爆发式的“弹射”。
如果放慢来看，它有一种诡异的爆发力。
第二，手臂的滞后。阿甘的反应比常人慢半拍，所以当他的脚开始移动时，手臂还在原地；等手臂开始动时，脚已经停了。这种不协调产生了一种“拖曳感”，像电影里慢动作与常速的拼接。
第三，无征兆的微笑。
有时在某个节奏点上，阿甘会突然咧嘴笑——不是因为他高兴，而是面部肌肉对刺激的本能反应。
那种笑毫无预兆，纯粹得像婴儿，与扭曲的身体动作形成荒诞的对比。
杰克在笔记本上偷偷记录。
他不是用文字，而是用简单的图示：波浪线表示震颤，箭头表示运动方向，星号标记那些“关键时刻”。
他开始在租下的车库里实验。
把阿甘的“代偿性顶胯”放大、放慢、加入明显的骨盆前后运动——他称之为“活塞摆”。
把“手臂滞后”变成故意的舞台技巧：先动脚，数到三再抬手，让观众产生期待。
至于那个无征兆的微笑——他改成在激烈舞蹈后突然停顿，对台下女观众挑眉、眨眼、舔嘴唇。
性暗示？当然。
但内核是偷来的：那种“突然性”，那种“与前后动作无关的断裂感”，是从阿甘那里偷来的。
一个月后，杰克在莫比尔唯一的白人酒吧“松树屋”试演。
他不再唱平·克劳斯贝，而是选了一首节奏强烈的黑人歌曲《Good Rockin tonight》——当然，歌词改“干净”了，编曲简化了。最重要的是，他加入了那套舞步。
第一段主歌，他站在麦克风前不动，只唱歌。
间奏响起时，他开始“活塞摆”：右胯前顶，左胯后拉，配合脚掌在地板上的碾转。
动作幅度很大，大到有些夸张，但正因为夸张，反而掩盖了那种源自“身体限制”的笨拙感——现在它看起来像是“野性的释放”。
第二段，他加入“滞后挥手”：唱到高潮时突然跳开，右臂高高举起，但手掌要等两拍才完全张开，像一朵延迟绽放的花。
结尾处，音乐骤停。
杰克停在舞台中央，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左腿微屈，右腿伸直，身体后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对着第一排一个红发女孩咧嘴笑。
不是温柔的笑，是带着汗水和喘息的笑，牙齿在舞台灯光下反光。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尖叫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