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七星岗希望基金小院。
贾玉振的书桌上,堆着十几封从国外寄来的信。
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有德文的,还有一封是日文的——寄信人是个日本反战人士。
苏婉清帮着一封封翻译。
她外语好,早年在北京读书时学过。
“这封是伦敦经济学院的一位教授写的,”苏婉清念道,“他说你的‘建仙者’理念,与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的思想有相似之处,但更具体、更符合东方语境。他邀请你……如果战后有机会,去英国讲学。”
贾玉振笑了笑:“战后……还远着呢。”
“这封是法国《人道报》编辑让·马莱写的。他说你的文章给了欧洲左翼新的思想武器,他代表报社向你致敬。”
“这封是纽约的……一个普通读者,她说她是个纺织女工,读了《阿甘传》的英文节选,很感动。她说美国也有无数‘阿甘’,在底层挣扎。”
念到最后一封时,苏婉清停顿了一下。
“这封是……日本京都大学的副教授,笔名‘青枫’。他说他秘密读了《昭和白菊》,深受震撼。他说日本也有很多‘幸子’,很多‘望’,在军国主义的谎言下受苦。他问,战后,中国和日本,能不能一起建造一个没有‘仙界’的东亚?”
贾玉振沉默良久。
“回信给他,”他终于说,“就说:可以。但前提是,日本先承认错误,先清算罪孽。建造新房子之前,得先把旧房子的血迹洗干净。”
苏婉清记下。
这时,胡风急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稿。
“玉振兄!你看看这个!”胡风把电报稿递过来,“我刚收到的,从瑞士转过来的。法国、英国、美国的好几家报纸,都在报道我们的辩论!有些还做了深度分析!”
贾玉振接过电报稿,快速浏览。
上面是几篇报道的摘要,以及一些读者的反响。
看完,他抬起头:“你怎么看?”
“我……”胡风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会传到国外。更没想到……会被认真对待。我还以为洋人会像看笑话一样看我们。”
“有些洋人是当笑话看。”贾玉振平静地说,“但有些不是。那些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的洋人,大概……在自己国家,也是不被主流待见的人吧。”
胡风愣了愣,然后点头:“对,应该是这样。那些左翼、那些批判者、那些也在寻找出路的人。”
“所以你看,”贾玉振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晾晒“希望皂”的妇女们,“思想是没有国界的。我们在这里讨论的问题,在地球另一端,也有人感同身受。这不是巧合,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着同样的问题。”
胡风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院子里,何三姐正在教几个女工怎么晾皂才能干得快。阳光照在她们脸上,虽然粗糙,但透着一种朴实的生命力。
“玉振兄,”胡风轻声问,“你说这场辩论,最终会带来什么?”
贾玉振看着那些女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带来……种子。”
“种子?”
“嗯。思想的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有的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有的落在欧洲,有的落在美洲。
有的会发芽,有的会死去。但只要有几颗能长成树,能给人荫凉,能结出果子——就够了。”
胡风品味着这话。
他想起自己写那篇文章时的忐忑,想起研讨会上的激烈争论,想起茶馆里张瞎子的评书,想起码头工人组织的“不修仙会”。
原来,思想的涟漪,真的可以荡得很远很远。
远到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对了,”胡风想起一件事,“我收到延安的正式邀请,请我去交流。赵清源同志说,他们想系统学习一下这场辩论的背景和意义。”
“去吧。”贾玉振说,“把种子,也带到那边去。”
“那你呢?这么多国际关注,你打算怎么回应?”
贾玉振回到书桌前,铺开稿纸,拿起笔。
“我继续写。”他说。
“写什么?”
“写《建仙者宣言》的下一部分。”贾玉振蘸了蘸墨,“既然有人听,那就多说一点。说到他们真正听懂为止。”
胡风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贾玉振提笔,在稿纸上写下:
“我们收到远方来信。信中说,我们的讨论,在他们那里引起了共鸣。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类的苦痛是相通的,人类的渴望也是相通的。
“东方的工人和西方的工人,吃的是一样的苦。东方的母亲和西方的母亲,流的是一样的泪。那么,东方的‘建仙者’和西方的‘建仙者’,为什么不能有一样的梦?
“这个梦很简单:一个孩子有饭吃,有书读,有尊严地长大;一个工人有活干,有工资拿,有保障地老去;一个农民有地种,有粮收,有盼头地生活。
“这个梦不分东方西方,只分人心。心中有这个梦的人,哪怕相隔万里,也是同志。心中没有这个梦的人,哪怕住在对门,也是陌路。
“所以,建仙者们,不要问你的同志在哪里。要问:你的梦,够不够真,够不够亮,能不能照亮别人找你的路。”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夕阳西下,重庆的山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远处的长江像一条疲惫的巨龙,缓缓流淌。
贾玉振想起很多事。想起北平的茶馆,想起耿大勇的血,想起楚云的死,想起一路上的难民,想起重庆的轰炸,也想起希望基金里孩子们的笑脸。
这一切,都太沉重。
但正因沉重,才更要写。
要把这些沉重,变成文字,变成思想,变成种子。
撒出去,等它发芽。
他重新提笔,写下最后一段:
“有人说,国家快亡了,还讨论什么‘仙界’?
“我说:正因国家危亡,才更要讨论‘仙界’。因为我们要知道,我们战斗,不是为了恢复那个旧的、充满不公的世界;我们战斗,是为了建造一个新的、值得为之牺牲的世界。
“那个世界,不叫‘仙界’。
“它叫——人间。”
写完了。他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苏婉清端茶进来,看见他疲惫但明亮的眼睛,轻声问:“写完了?”
“嗯。”
“今天写得特别久。”
“因为今天,有远方的读者在等。”贾玉振喝了口茶,“虽然没见过,但知道有人在等,写得就更用心些。”
苏婉清笑了。她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夜色。
“玉振,”她忽然说,“你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读这些文章吗?”
贾玉振想了想:“也许不会。但如果一百年后,人们过上了我们描绘的那种生活,哪怕他们忘了是谁写的——那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写文章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人记住作者。”贾玉振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很轻,“而是让世界,变成文章里该有的样子。”
夜色完全降临。
希望基金小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像黑暗中的星星。
而远在伦敦、巴黎、纽约的某些房间里,也亮着灯。
灯下的人,读着来自东方的文字,想着同样的问题。
仙界?人间?
飞升?建造?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思考本身,已经是答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