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坐在《七月》杂志编辑部里,面前堆着的不是稿件,而是一摞摞读者来信。
信封五花八门:有印着大学抬头的公函纸,有市面常见的廉价信笺,甚至还有孩子用的作业本纸,边缘撕得毛毛糙糙。
他随手拆开几封,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读了《看世界的两只眼睛》之后,写信来问的、来骂的、来请教的。
“胡先生,您在文章里说美国工人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是真的吗?他们不是挺富的吗?”——这是一封来自北碚乡村小学教师的信,字迹工整。
“胡风!你妖言惑众!如今国难当头,正该虚心学习盟国长处,你却在此挑拨离间,是何居心?”——这封没署名,但从措辞看,像是个老学究。
“先生,我是南开中学的学生,我们几个同学看了您的文章,连夜讨论。
我们想知道,如果将来有机会出国留学,该怎么做到‘用两只眼睛看’?”——这封信的末尾,签了七个名字。
胡风揉了揉太阳穴。文章发表三天,这样的信已经收了上百封。
他叫来助手:“把这些信分类。问具体问题的,我抽空回;骂人的,放一边;学生来信,单独理出来。”
助手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小周,他一边整理一边嘟囔:“胡先生,您这篇文章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刚才我去印刷厂,听说加印了两次还不够卖。街上报童现在吆喝都改词了——‘看报看报!看神仙打架!看两只眼睛怎么看洋人!’”
胡风苦笑。
他知道文章会引发讨论,但没想到动静这么大。也许是因为“修仙”这个比喻太通俗了,识字不多的老百姓也能听懂。
又或许,是这个话题戳中了太多人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困惑——对西方,到底是该跪着学,还是站着看?
上午九点,重庆街头。
报童阿毛抱着一叠刚出的《中央日报》,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大学教授论神仙!吴启明先生最新文章——《学仙当诚》!”
几个过路的停下脚步。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买了一份,站在路边就看。他边看边摇头,嘴里念念有词:“荒唐……荒唐……把学问比作修仙……”
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凑过来:“先生,这报上说啥呢?”
教书先生抬头看了看他,大概觉得跟车夫说不清,摆摆手要走。
但车夫不依不饶:“是不是说洋人的事?我昨天在茶馆听了一段,可有趣了。”
“你也知道?”教书先生有些意外。
“咋不知道?四海茶馆的张瞎子,把这事儿编成评书了,叫《三仙论道》,听的人可多了。”车夫嘿嘿一笑,“说是一个土神仙,一个洋神仙,还有一个……啥来着,哦,半土半洋的神仙,争论怎么修炼。”
教书先生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场学术辩论,这么快就变成了市井评书。
“那张瞎子……怎么说的?”他忍不住问。
车夫来了劲:“他说啊,那洋神仙家里确实阔气,法宝多,但家里的童仆过得可惨了,一天干十个时辰,饭都吃不饱。
土神仙家虽然破,但童仆好歹有口热汤喝。半土半洋的神仙就说啦:咱能不能学洋神仙的法宝,但别学他虐待童仆?”
教书先生听完,沉默良久。
他发现自己那篇三千字的论文,核心意思被车夫三句话说透了。
“那张瞎子……说得挺对。”他喃喃道。
“可不是嘛!”车夫一拍大腿,“我们拉车的也琢磨呢。你看街上那些洋人,有的坐汽车,有的也走路。有的对我们客客气气,有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原来他们那儿,也有三六九等啊!”
教书先生付了报钱,慢慢走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文明”“进步”“现代性”的大词,在车夫这几句大白话面前,显得有点……虚。
四海茶馆里,下午三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说书先生张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睛小,看人时总眯着,得了这个外号。
他今天说的正是《三仙论道》第二回。
醒木一拍,全场安静。
“上回书说到,土、洋、半三仙争执不下,决定各自去找证据。今天咱说这洋神仙回府后的见闻——”
张瞎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急不慢:“洋神仙回到他那金碧辉煌的仙府,刚进门,就听见后院有哭声。走过去一看,是他家炼器的童仆,一个黑皮肤的小仙童,正捂着手哭呢。手咋了?炼器炉烫的,起了一大片水泡。”
台下有人叹气。
“洋神仙就问:咋不敷药?小仙童哭道:府里的仙药膏,得管事批准才能用。我级别不够,申请三次了,都没批下来。”
张瞎子顿了顿,扫视全场,“各位,你们猜洋神仙咋办?”
“肯定给治啊!”一个茶客喊。
张瞎子摇摇头:“洋神仙叹了口气,从自己袖里掏出一小盒药膏,给了小仙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可要紧——”
他压低了声音,模仿洋腔洋调:“‘按府里的规矩,我本不该给你。但规矩是死的,仙是活的。’”
茶馆里一片唏嘘。
“听听!‘规矩是死的’!”一个老茶客拍桌子,“这不就是洋人那套嘛!面上说得好听,底下另一套!”
张瞎子接着说:“这事儿过后,洋神仙心里就犯嘀咕了。他这仙府看着气派,可底下的小仙童们,过得是真苦。炼器的烫伤,炼丹的熏坏肺,打扫的累弯腰。可仙府账面上,永远光鲜亮丽——因为苦处,都不在账面上写着呢!”
“那土神仙那边呢?”有人问。
“土神仙啊,他回的是个破道观。”张瞎子换了个腔调,变得朴实,“道观是破,香火也不旺,但观里几个小道童,至少吃饱穿暖。
老道士亲自教他们认字、打拳、采药。土神仙问:咱观这么穷,咋不改改规矩,多收点香火钱?
老道士说:规矩一改,苦的就是百姓。咱这道观立着,不是为成仙,是为让山下百姓有个念想。”
茶馆里安静了。
张瞎子放下醒木:“今天这段就说到这儿。各位听明白了没?洋神仙府有好有坏,土神仙观有破有暖。关键不是学哪个,是得睁开两只眼睛看——一只看他们阔气的地方,一只看他们藏起来的苦处。”
掌声响起。
不是那种听热闹的掌声,而是沉甸甸的、带着思考的掌声。
角落里,胡风悄悄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他是听说张瞎子在说这个,特意来听的。听完后,他心里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道理真的传下去了,用老百姓能懂的话传下去了。
沉重的是,这道理太简单,简单到让人心酸——原来我们连“睁开两只眼睛看世界”,都要这么费力地去学。
南岸,纱厂女工宿舍。
午休时间,二十几个女工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
屋中央,识字的女工阿秀拿着一本油印小册子,正在读。
这小册子叫《破障录》,是几个大学生偷偷编了送来的,里面摘了胡风文章里的几段话,还有从外文报纸上译过来的几则消息。
阿秀读的是其中一段:“美国纽约,纺织女工大罢工,要求八小时工作制、增加工资、改善车间通风。资方派警察镇压,逮捕女工一百余人……”
读到这里,屋里嗡嗡议论起来。
“她们也罢工?”
“八小时工作制?咱们一天干几个钟头?”
“十二个!有时候十四!”
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工,大家都叫她刘婶,叹了口气:“原来洋人那边的女工,也得闹才能吃饱饭啊。我以前还以为,她们都过得跟画报上似的,穿漂亮裙子,坐办公室呢。”
阿秀翻到另一页:“这里还有一段,是胡先生文章里的——‘学习西方,不是学习如何让少数人过神仙日子,而是学习如何让多数人不过牲口日子。’”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每个女工都听懂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女工小声说:“那……咱们能不能也……”
“别瞎说!”刘婶赶紧打断,“这是重庆,不是美国。让工头听见,饭碗就砸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像种子撒进了土里。
阿秀合上小册子,低声说:“刘婶,我不闹事。我就想……多认几个字。希望基金夜校开了‘看世界’课,我想去听听。至少得知道,咱们过的这日子,在别人那儿算个啥。”
几个年轻女工纷纷点头。
刘婶看着她们,心里复杂。她怕这些丫头惹祸,但又觉得,她们想认字、想明白事,有什么错呢?
“去吧。”她终于说,“小心点,别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