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雾在五月的清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像久病之人咳出的痰，粘稠地挂在屋檐、树梢、以及七星岗那些歪斜的电线上。
胡风穿过雾气走进希望基金小院时，脚步比平日沉重——他腋下夹着一卷油印的文稿，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何三姐正在天井里洗衣服，木盆里肥皂泡堆成小山。
看见胡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胡先生来了。贾先生在书房。”
“早饭吃过了？”胡风习惯性问。
“吃过了，一碗粥，半个馒头。”何三姐压低声音，“昨晚又写到后半夜。苏姑娘劝不动。”
胡风点点头，穿过天井。
书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贾玉振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时，贾玉振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雾气。
桌上摊着稿纸，墨迹未干，是《阿甘传》新一章的开头。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胡风兄，坐。”贾玉振转身，脸上有熬夜留下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三姐，泡茶。”
胡风在书桌对面坐下，把那卷油印文稿放在桌上：“最新一期的《群众之声》，延安那边传过来的。上面有篇文章，你得看看。”
贾玉振拿起文稿。油印质量很差，字迹模糊，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标题：《警惕“美国梦”的文学鸦片——评近期部分作品中的崇洋倾向》。署名“钟山”，是个笔名。
他快速扫了几段，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写得挺犀利。”贾玉振放下文稿，“说我‘把美国资本主义描绘成地上天国’，‘可能助长民众的崇洋媚外之心’，还说我‘模糊了阶级斗争的尖锐性，使共产主义反剥削的叙事显得无足轻重’。”
胡风盯着他：“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贾玉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线装书——《太平广记》，翻到某一页，指给胡风看：“胡风兄，你看这段。唐人写遇仙记，凡人误入仙界，见‘琼楼玉宇，仙娥捧露，金童引路’，归后念念不忘，终生求再入而不得。”
胡风皱眉：“什么意思？”
“古人相信有仙界，因为现世太苦。仙界里有吃不完的仙果，饮不尽的琼浆，没有赋税，没有战乱。”贾玉振合上书，“你觉得，古人相信仙界，是‘崇仙媚外’吗？”
“那不一样。仙界是虚构的。”
“对于饿着肚子、活在战乱里的唐朝农民来说，仙界和1942年的美国，哪个更真实？”
贾玉振问，“他们一辈子走不出百里，美国在地球另一边，同样是他们无法抵达的地方。但区别在于——美国是真的存在的。”
胡风沉默。
贾玉振继续：“光绪二十二年，李鸿章访美。回来后给朝廷的奏折里写：‘所见皆钢楼铁马，电光如昼，机器轰鸣若雷。其国富民强，非我朝所能及。’
胡风兄，你说李鸿章看到纽约的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时，像不像古人看见了仙界？”
“但他也看到了贫民窟，看到了工人罢工，看到了种族歧视。”胡风反驳，“他在日记里写了。”
“是，他写了。但朝廷那些王爷贝勒们，会记住哪部分？”
贾玉振走到书桌前，手指点着那份油印文稿，“他们会记住‘钢楼铁马，电光如昼’，会记住‘国富民强’。
因为那是他们最缺的东西。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富人桌上的红烧肉，第一反应是‘我也想吃肉’，而不是‘这肉可能太油腻对健康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现在，就是那个饿了三天的人。国家积贫积弱百年，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本人还在大半个中国烧杀抢掠。
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百姓‘美国资本主义是吃人的’，他们会问：‘那为什么吃人的国家，百姓能吃饱穿暖，我们这号称仁义的，却遍地饿殍？’”
胡风脸色变了变：“你这是诡辩。资本主义的繁荣是建立在对内剥削工人、对外掠夺殖民地基础上的。我们不能只看表象——”
“但百姓只能先看见表象。”贾玉振打断他，“胡风兄，你读过书，留过洋，知道马克思知道列宁，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可重庆街头拉黄包车的老王，朝天门码头扛大包的苦力，他们呢？
他们连字都不识，你怎么跟他们解释‘剩余价值’、‘资本积累的原始罪恶’？”
他拿起那份《群众之声》，指着那篇文章：“这位‘钟山’同志，文章写得很好，理论扎实，批判有力。
但问题是——他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是给延安的知识分子看的，给已经接受了革命理论的人看的。
可我要写的《阿甘传》，是给美国人看的，也是给千千万万像老王那样的中国老百姓看的。”
胡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贾玉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弥漫的雾气：“胡风兄，你说我‘把美国写得太美好’。那我问你：如果我把美国写成地狱，写成贫民窟遍地、工人被压榨、黑人像牲畜一样活着的国家——读者会信吗？
那些看过美国电影、听过美国广播、知道美国援助物资的人，他们会信吗？
他们会说：这个作家在撒谎，在污蔑我们的盟友。
然后，他们连我说的真话也不信了。”
他转身，目光锐利：“所以我要写福利办公室，写罐头食品，写免费教育——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美国比我们先进的地方。但我会在字缝里，藏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仙界的真相。”贾玉振走回书桌，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胡风兄，你读过修仙小说吧？凡人修炼，飞升仙界，从此长生不老，逍遥快活。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仙界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还需要不断从凡间吸纳修仙者？”
胡风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