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晨雾带着湿冷的铁锈味，从嘉陵江面爬上来，钻进七星岗曲折的巷子，粘在青石板上、斑驳的墙皮上、以及那些一夜未熄的窗玻璃上。
希望基金小院里，何三姐正在天井里晾晒昨晚洗好的纱布——这是给互助总会急救队备用的。
她动作麻利，但眼角余光始终瞟着院门。
自从贾先生出狱，这扇门外的“路人”便多了起来：卖烟的汉子一坐半天，修鞋的老头眼神总往门缝里飘，还有那个新来的糖炒栗子摊主，栗子没卖出几份，倒像是在记什么账。
堂屋里，煤油灯还亮着。
贾玉振伏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两份稿纸。
一份是《阿甘正传》新章节的手稿，墨迹未干；另一份是巴掌大的毛边纸，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那是只有他和苏婉清能看懂的密码。
苏婉清坐在他对面，正将密码注释转译成更隐晦的文学隐喻，誊抄在小说稿的空白处。
“这里，‘罐头食品的标准化配给’后面，我加了注。”苏婉清轻声说，笔尖在稿纸边缘游走，“‘统一的包装抹去地域差异，统一的成分抹杀味觉记忆。
当所有人的苦难被量化成相同的卡路里与维生素，个体的痛苦便失去了形状，只剩下表格里的数字。’”
贾玉振点头，目光却落在窗外。
雾里，那个卖烟汉子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动作太刻意了，真正的烟贩不会这么在意时间。
“他们等不及了。”他说。
话音未落，院门被敲响。
不是街坊那种随意的叩击，而是三下有力、间隔均匀的敲打，像某种信号。
冯四爷从后院闪身出来，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他从不离身的短刀。
何三姐放下木盆，用围裙擦了擦手，看向堂屋。
贾玉振起身，将密码注释纸迅速折好，塞进桌板下的暗格。
小说稿留在桌上。
“开门吧，三姐。”
门开了。
沈处长没穿制服，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提着黑色公文包，面无表情。
三人踏进院子，鞋底在湿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贾先生，早。”沈处长脸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像一层薄油浮在水面，底下是冷的，“打扰您创作了。”
“沈处长客气。”贾玉振拱手还礼，“里面请。”
堂屋狭小，五个人一站便显得拥挤。
沈处长扫了一眼桌上的稿纸，目光在“阿甘”“福利”“罐头”几个词上停了停，又移开。
“贾先生，我今日是带着公文来的。”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轻轻放在稿纸旁，“战时文化指导委员会的最新指示。您看看。”
贾玉振接过。文件措辞严谨，核心意思明确：所有涉及国际局势、历史推演、制度比较的文学作品，须经委员会审查后方可发表。
重点删除内容包括——“对友邦历史事件的非常规解读”“对国际关系走向的主观臆测”“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映射国内治理困境的类比”。
落款处，除了委员会的大印，还有几个贾玉振熟悉的名字：都是重庆文化界里以“嗅觉敏锐”着称的人物。
“沈处长，”贾玉振放下文件，语气平静，“这是要审我的稿？”
“不是审，是‘指导’。”沈处长纠正道，笑容不变，“您现在是国际知名的作家，《阿甘传》在美国引起那么大反响，国内也备受关注。
上峰的意思是，您的笔，要起到‘正面引导’作用。比如……”他手指点了点稿纸上“美国福利制度”几个字，“多写写美国制度的优越性，教育，医疗，慈善，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福祉，也是我国未来建设可以借鉴的。
您上次的稿件里关于要写推演文化大清洗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纷争，所以……”
话虽未说完，但潜台词谁都明白：只能写好的，不能写坏的；只能写表面，不能挖深层。
“沈处长说得是。”贾玉振点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客观呈现美国经验，确有必要。”
沈处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贾玉振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贾玉振话锋一转，“写作需基于事实。事物都是有正反两面性的。若我只写好的，有利的，不写这好处背面的隐忧，那这‘客观’，是否也是一种失真？”
沈处长的笑容僵了僵。
“贾先生多虑了。”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开口，声音干涩，“读者需要看到希望，看到光明面。过于复杂的描写，反而会混淆视听，动摇民心。”
贾玉振看向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里已有官僚特有的麻木与确信。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时，也曾相信世界非黑即白。
“您说得对。”贾玉振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疲倦的宽容，“那我便专注于描绘光明面。请沈处长放心，接下来的章节，我会集中写美国战后的经济繁荣、社会流动、普通人的‘美国梦’。”
沈处长松了口气：“贾先生深明大义。稿子写好后，还请先送委员会过目。我们尽快审，不耽误您发表。”
又寒暄几句，三人告辞。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冯四爷从后屋出来，啐了一口：“呸！什么指导，分明是阉割！”
何三姐忧心忡忡：“贾先生，您真要按他们说的写？”
贾玉振没有回答。他坐回桌前，重新展开那份密码注释。
苏婉清默默研墨，将毛笔递给他。
“四爷，”贾玉振提笔，在注释末尾添上一行小字，“今晚，把我床头那本《康熙字典》第三册，送到张万财那儿。他识字不多，但记性好，让他把书页边缘我做的记号，按顺序背下来。”
冯四爷眼睛一亮：“那是……”
“推演的核心数据与逻辑链。”贾玉振说，“一式三份：一份刻在《平民千字文》的版缝里，一份转成数字码混进张万财的账本，还有一份……”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他们可以审我的稿，审不了我的脑。”
苏婉清轻声问：“那小说……”
“小说照写。”贾玉振铺开新的稿纸，“而且要写得让他们满意——满意到看不出里面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