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南城天桥巡官史贵就来到六国饭店,侍者敲响了房间门,德毛先生起来了吗?
史贵大人在下面等着了!
张大毛跟着侍者下楼,就看见史贵坐在大厅等着,张大毛笑着走上前问道:史大人来的这么早,吃早饭了没有?
史贵笑着点头说道:德毛先生您别客气,我已经吃过早饭了!
张大毛笑着说道:在吃点!
对着侍者说道:来一个面包,培根香肠煎蛋在来一个牛奶和咖啡!
来两份,我和史大人一人一份!侍者点头答应很快食物就端了上来。
史贵就是一个巡官,哪里来过六国饭店,昨天晚上有钱仲山陪着还好的,现在就自己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喝了口咖啡。苦苦的,像中药一样。但是却觉得很有范!心里甭提有多美了。
像他这样的小官,做梦也想不到可以来到六国饭店吃饭,这一来就来了两次。
心里盘算着,一定得给这个洋大人服侍好了,一顿饭很快吃完。
张大毛和史贵叫了两辆人力车,很快就来到了,外城天桥区域!
张大毛洋鬼子的派头,礼帽、西服、皮鞋,和史贵走在这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天桥这片地界,这里没有内城街巷的规整,整条街市摊贩挨着摊贩,场子连着场子,人声、吆喝声、锣鼓声、叫好声搅作一团,便有十足的烟火气里。
脚下的路面混着黄土、牲口粪便与洒落的食物残渣,被往来的人车踩得尘土飞扬。
史贵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德先生您慢点,这里路面有些不好走,就差张口喊一句,德爷小心踩到屎。
沿街讨生活的寻常百姓。多半男子都是短衫长裤,布料多是洗得发白的粗土布,灰、蓝、黑的颜色,不少人腰间随意系着布腰带,裤脚挽到小腿,赤着脚或是趿着露趾的布鞋。
妇女们多穿斜襟布褂,头上挽着发髻,用旧布巾裹着鬓角,手里或是挎着竹篮,或是牵着半大的孩童。
张大毛看到这些穷苦的百姓,心里叹息,多么朴实的人们,多么有烟火气的地方!
路边吃食摊是人气最旺的地方。
支着木案、矮桌一溜排开,挑担的小贩蹲在路牙子上,担子两头的铁锅里咕嘟冒着热气。
卖豆汁儿的老汉守着粗瓷大缸,黝黑的手抓着粗瓷碗,麻利地盛上一碗豆汁儿。
食客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有的就着焦圈、辣咸菜大口吞咽满嘴都是食物的香气。
还有人捧着一碗卤煮,油汤沾到嘴角也浑然不觉,吃得满头大汗。
卖煎饼果子的摊主高声喊着:“热乎煎饼嘞,两文钱一套!”
拉洋车的车夫斜靠在车辕上,身上的短褂被汗水浸得半透,紧紧贴在脊背,肩头磨出厚厚的老茧。几个人凑在一处歇脚,手拎着粗陶水瓢,仰头灌下凉水,你一言我一语扯着闲话。
“今晨活儿少,跑了半天才拉着两趟,勉强混口吃食。”
“知足吧,能有活儿干就不错了,前街老三,连着三天没开张咯。”
“听说北边铺子招人,就是活儿累,管两顿粗粮,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张大毛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乞丐,有年老体衰的老翁,佝偻着脊背,衣衫褴褛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洞连着破洞,棉絮从裂口处露出来,光着的脚丫,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挨个儿向路人乞讨。
声音沙哑微弱:“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张大毛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老翁,老翁连连道谢!
史贵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这可是他的地盘,心里这个气啊!心里暗骂:老不死的没看见老子在这吗?
没看见这里还有一个洋大人吗?把老子的脸都丢光了!
没好气地说道:滚一边去,别弄脏了洋大人的鞋子!
张大毛摆摆手说道:无妨,哪里都有乞丐还穷人,我们英国也有穷人!
张大毛看着不远处,一个年幼的乞儿,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头,身上只裹着一块破旧的布条。
小手里端着豁了口的瓦碗,亦步亦趋跟在行人身后,不敢拉扯,只睁着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反复央求。
还时不时的遭人呵斥驱赶,也只是低头躲开,转头又走向下一个路人。
张大毛皱眉看着,来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买了几个烧饼,快步来到小乞儿跟前。
结果小乞儿还被吓的连破碗都掉地上,碎了好几片。
张大毛轻松的说道:不要害怕这些烧饼是给你的,吃吧!
小乞儿怯生生看着眼前的洋人,害怕的往后退!
旁边的史贵哼了一声说道:洋大人赏你的,快接着,不识抬举?
小乞儿知道这个史贵可是大官,害怕极了,只好接过张大毛的烧饼,包在怀里!
张大毛说道:你快吃吧!要不然就被别人抢去了!
史贵想大声的呵斥,但是忍住了,旁边的洋大人还在,不好发作!
只得耐着性子对着小乞儿说道:快吃吧!吃完了滚蛋!
小乞儿可怜巴巴的,抱着烧饼大口吞咽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停的啃着烧饼!
张大毛看着小乞儿,也不能有什么帮助,毕竟现在可是一个洋大人!
等小乞儿把烧饼吃完,张大毛才慢慢的往前走!
迎面游荡着一帮地痞流氓,在这天桥地界混得熟门熟路。
他们穿着比苦力稍体面些的短打,敞着衣襟,露出胸口,腰间有的别着短棍,有的揣着折扇,走路摇晃三晃,眼神滴溜溜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几个家伙在摊贩堆里打转,顺手牵羊;还伸手索要“份子钱”,嘴里骂骂咧咧。
一个黑不溜秋的汉子喝道:“老东西,在这儿摆场子,懂不懂规矩?”踹了踹卖把式艺人脚下的场子,吊儿郎当地开口道,“每日份例不能少,不然别想安稳开张!”
张大毛看着那艺人敢怒不敢言,掏出铜板递上。
这帮人得了好处,便晃到一旁,蹲在路边买上几串卤煮下水,就着自带的劣酒吃喝,吹嘘着昨日的行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几个混混看见张大毛是个洋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张大毛,史贵一身官衣,看着几个混混就来气,刚才他们的行径都被旁边的洋大人瞧见了,这是他们丢他史贵的脸。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些混混还是要给史贵交份子钱,史贵也懒得管。
现在不一样了,这地盘是他的,现在让洋大人瞧见了,这不是说他史贵没有管理好吗?
史贵实在气不过,上去给了几个混混一巴掌一脚的骂道:都给老子滚!丢人现眼的东西!
转头对着张大毛谄媚道:德先生你放心,你的栖流所绝对不敢有人闹事,谁敢惹事我扒了他的皮!
张大毛点点头,这些人一天天游手好闲,不如把他们弄到东北去挖矿!
史贵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洋鬼子真狠啊!让他不高兴就要去挖矿,这不是要人命吗?
以后可得注意点,这些洋鬼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连连点头说道:这帮瘪三要是在不老实,我就把他们送栖流所,随便德先生处置!
再往深处走,杂耍、评书、戏曲场子耍幡的、变戏法的、唱大鼓的轮番登场,四周立刻围起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百姓们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看得入神处便齐声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
有人干脆席地而坐,身下垫着块破旧麻袋片儿。
妇人把孩子架在肩头,孩童兴奋地拍着手。
整条天桥,苦累与欢笑、挣扎与热闹揉杂在一处,底层人群百态,都铺展在张大毛眼前。
实际上张大毛非常喜欢这样热闹的地方,如果不是老百姓生活的艰辛,穿的破烂,换上干净衣裳,在没有饥饿,那这里绝对是个好地方。
史贵侧头看他,低声道:“德先生,这天桥地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聚在这儿,可得留心些。”
张大毛回过头笑了笑说道:走吧!我们再继续转转,看看到底那个地方适合我们租个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