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倏忽间,又是两月过去。
冬雪渐融,春风初度,时间已然迈入了洪武二十一年的二月。
西南捷报,最先以六百里加急的方式,飞传入京。
吐蕃赞普仓促集结的军队,在沐英指挥的大明精锐面前,犹如雪崩般溃败。
朝廷大军以犁庭扫穴之势,横扫高原。
正面战事,早在月余前便已基本结束。
若非吐蕃地广人稀,部落分散,大军追剿清残余孽耗费了些时日,早已可以凯旋。
如今,最后几处负隅顽抗的贵族堡垒亦被拔除,高原之上,再无不臣之旗。
朝廷迅速下旨,设立西藏布政使司,委派流官,驻扎军队,将那雪域高原,正式纳入大明直接管辖的版图。
千年吐蕃,自此成为历史。
北疆的捷报,几乎与西南的消息接踵而至。
面对大明倾国之力调集的近四十万北伐大军,鞑靼部在最初的震惊与恐慌后,曾试图集结主力,在漠南进行了一场颇为顽强的抵抗。
然而,在装备了精良火器、训练有素、士气如虹的明军面前,这场抵抗显得悲壮而徒劳。
一战,仅仅一战,鞑靼主力七万余人被合围歼灭,其首领见大势已去,为保部落血脉,不得不率残余部众,匍匐在明军统帅的旗帜之下,献上降表、贡品,表示永世臣服。
至于瓦剌,其首领自恃勇悍,野心勃勃,拒不投降,企图凭借辽阔草原与明军周旋。
结果,在明军多路并进、步步为营的挤压清剿战术下,其部众被分割、击溃、歼灭。
不过一月,曾经雄踞漠西的瓦剌主力便被连根拔起,其首领在乱军中被杀,残部四散,逃入更遥远的北方苦寒之地,再不成气候。
朝廷随即设立新疆布政使司,统辖新定之漠南漠西广大疆域,筑城、屯田、设驿,将统治真正扎根于草原。
至此,大明北疆与西陲的心腹大患,在洪武二十一年的春天,被彻底廓清。
征讨大军,已开始分批有序地班师回朝。
与此同时,另一条隐秘战线的结果,也以密报的形式,悄然呈递至御前。
徐增寿秘密南下徽州,历时数月,明察暗访,多方取证,终是掌握了驸马都尉欧阳伦确凿的罪证。
私贩朝廷严控的茶马,牟取暴利;勾结地方豪强,巧取豪夺,兼并民田数千亩;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殴伤人命,甚至对抗官府……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链条清晰完整,人证物证俱全。
欧阳伦已被秘密押解进京,如今正关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这颗曾经尊贵的头颅,便将以一种震撼朝野的方式落下,成为陛下推行那两项“仁政”的宣告。
这一日,乾清宫暖阁内,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初春的微寒。
户部尚书赵勉,手捧厚厚的奏册,正躬身向朱元璋和坐在一旁的太子朱标,详细禀报着洪武二十年的国库收支总账。
“陛下,太子殿下,”赵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据户部清吏司最终核算,去岁,各项正赋、杂税、盐课、茶课、关税等岁入,总计折合白银二千九百七十三万八千五百余两!”
“较之洪武十九年,岁入净增六百二十五万余两!此实乃陛下励精图治,天下渐安,生民得所之祥兆,可喜可贺啊!”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看不出太多喜怒。
朱标则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岁入增加,总是好事,尤其是增加了六百多万两,这并非小数。
赵勉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继续道:“然,去岁岁出亦甚巨。辽东、高丽、东瀛、漠北、吐蕃,连番大战,大军开拔、粮秣转运、犒赏抚恤、军械打造,所费钱粮浩繁。”
“更有各地水利整修、驿路扩建、新设布政使司之开销……若非……若非陛下以内帑多次补贴,国库实难支应如此庞大的开支。如今国库账面所余钱粮,折银约为七百三十二万两。”
七百三十二万两,对于一个刚刚结束多场大规模战争、疆域急剧扩张的帝国来说,这个结余,实在算不得宽裕,甚至有些捉襟见肘。
要知道,维持如此庞大的疆域和军队,日常开销便是一个天文数字。
朱元璋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咱知道了。国用艰难,户部还需用心筹划,开源节流。你且退下吧。”
“臣,遵旨。”赵勉恭敬行礼,将奏册轻轻放在御案一角,躬身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朱元璋、朱标,以及侍立在一旁的心腹老太监。
朱元璋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那老太监,声音压低了些:“去岁,内库各处进项,如何?”
老太监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更小、但质地极为精良的册子,躬身向前,以清晰而平稳的语调禀报:
“回皇爷,去岁,内廷所属御商会,各项经营所得,扣除成本、人工、分润,净入一千四百二十三万六千余两。”
朱元璋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他很清楚,御商会如今几乎垄断了皇家特供和高奢品的买卖,利润丰厚。
老太监继续道:“皇太孙殿下名下诸多产业,如新式纺车工坊、京城及各地珍宝楼、与魏国公府合作的香皂香水工坊,以及……东瀛石见银山产出折银等,总计收入为七千六百九十二万两。”
“多少?”一直安静听着的朱标,忍不住低声惊呼,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监面不改色,重复道:“太子殿下,是七千六百九十二万两。”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父皇,又看向本该属于朱雄英的那个座位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儿子的产业赚钱,知道石见银山是座宝库,但这个数字……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几乎是去年国库总岁入的两倍半还多!
朱元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也掠过一丝精芒,但依旧稳坐如山,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太监继续。
“支出方面,”老太监继续念道,“御商会需按例向宫中各位主子、有功宗亲、勋贵以及部分出力大臣分红,去岁共计支出三百二十余万两。皇太孙殿下名下产业,各项研发、工坊扩建、人力招募、赏赐有功管事及匠人,以及支援格物院等各项开支,总计约三千二百万两。”
“收支相抵,去岁皇太孙名下产业,总盈余为五千九百一十五万两。”
五千九百多万两!
朱标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这比整个国库的岁入还要多出一倍!而且这是在支出了高达三千二百万两的庞大开销之后的盈余!
老太监最后道:“殿下仁厚,体恤朝廷用度,从盈余中陆续调拨两千七百万两,解入户部国库,以补军用及各项急缺。目前,殿下内府账上,仍有盈余三千二百一十五万两。”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朱标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是看着父皇,脸上的表情复杂无比,有震惊,有骄傲,有恍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终于明白,为何去岁那般频繁的大规模用兵,国库居然还能支撑下来,甚至略有结余了。
也明白了为何儿子总是有花不完的钱,去搞那些“奇技淫巧”和“靡费甚巨”的研发、赏赐。
原来,他不仅是在花钱,更是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挣钱!而且挣的钱,大部分又通过支援国库、研发投入的方式,反馈给了这个国家。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情终于化开,嘴角慢慢向上咧开,最终变成了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四射,看向朱标:“标儿,听见没?五千九百多万两!刨去他自个儿花出去搞东搞西的,还有支援国库的,这小子自个儿手里还攥着三千多万两现银!这还不算他那些工坊、矿山、船队本身的价值!”
朱元璋摇着头,笑声中充满了得意、骄傲,还有一种“咱家出了个了不得人物”的感慨:
“这小子,哪里是咱大明的皇太孙,这分明是咱大明,不,是咱老朱家的财神爷下凡了!他鼓捣的这些产业,可真是会下金蛋的鸡,不,是会下金山银山的聚宝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和侍卫的低声通报。
随即,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刚结束文华殿的课业,过来给皇爷爷和父王请安。
朱元璋笑声未歇,招招手:“大孙,来得正好!快来快来,咱大明的财神爷来了!”
朱雄英不明所以,走进来先行了礼,疑惑地看向朱标。
朱标苦笑着,将方才户部和内府总管心腹太监禀报的数字,简略说了一遍。
朱雄英听完,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的腼腆笑容:“皇爷爷过誉了,孙儿只是运气好,又有皇爷爷和父王支持,下面的人肯用心办事罢了。些许微末之利,能补贴国用,便是孙儿的福气了。”
他面上谦逊,心中却不由暗自叹息:
「大明这岁入,真的是低得可怜。近三千万两,听着不少,可摊到这么庞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尤其是要维持如此规模的常备军上,就实在捉襟见肘了。」
「归根结底,还是田赋制度出了问题,财富的源头大部分被地方上的豪强地主、士绅宗族给截留瓜分去了。」
「朝廷能收到的,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长此以往,国用如何能不匮乏?百姓负担如何能不重?」
想到这里,朱雄英觉得,时机或许真的成熟了。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对着朱元璋和朱标,拱手道:“皇爷爷,父王,国库岁入,近三千万两,看似不少,实则……杯水车薪。”
朱元璋和朱标神色一肃,看向他。
朱雄英继续道:“孙儿以为,欲使国祚绵长,江山永固,无非在于三事:强兵、足财、安民。如今,我大明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四夷宾服,强兵之势已成。”
“然,国之岁入,却仍困于旧制,捉襟见肘,此非长治久安之象。民心虽因近年战事渐少、新政惠民而稍安,然赋役不均、土地兼并之痼疾未除,民心之基,终不稳固。”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儿以为,如今吐蕃新定,漠北臣服,四海初靖,大军凯旋,兵威正盛。正是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彻底厘清天下田亩,均平赋役,与民休息,充盈国库的绝佳时机!”
“此二策,若能切实推行,一可令天下田亩无所隐漏,朝廷正赋岁入必能大增,再无国用匮乏之忧;二可废黜繁杂徭役,遏制土地兼并,使小民得以喘息,民心自然归附。此乃固本培元、利国利民之良策!”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锐利而自信的光芒:“或有人言,此策触动天下士绅豪强之利,必有阻力。”
“然,如今我大明挟平定四方之威,雄兵劲旅在手,国库……亦有内帑可恃。正该借此雷霆之势,行此百年大计!”
“纵有魑魅魍魉,敢于龇牙,朝廷自有法度兵威以待之!孙儿以为,此时不行,更待何时?”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气势磅礴,既有对现状的清醒认识,又有对未来的坚定规划,更有一股凭借大势、碾压一切的自信。
朱元璋默默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孙儿的心声,他方才已听得真切,此刻这番慷慨陈词,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知旧制弊病?何尝不想改革赋税,充盈国库,安定民心?
只是此前时机未至,阻力太大。
如今……似乎真的不同了。
大军新胜,威加海内;国库虽薄,内帑却前所未有的充盈,足以支撑任何动荡;更有欧阳伦这颗人头,可以作为祭旗之物……
朱标则是听得心潮澎湃,却又带着一丝忧虑。
儿子说的道理他都懂,但这改革的刀锋,要砍向的,可是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士绅豪强,是朝廷统治的根基之一啊!
这其中牵扯之广,阻力之大……
朱元璋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在朱雄英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御案上那两份形成鲜明对比的账册——
一份是户部略显寒酸的国库总账,一份是令人咋舌的内府盈余。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那敲击声,不疾不徐,似是在权衡着天下大势的脉搏。
终于,敲击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电,扫过朱标,最终定格在朱雄英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孙所言,深合咱心。国事维艰,非改革无以图强;民心浮动,非均赋无以安定。如今四海既定,兵威正盛,确是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沉声道:“传咱旨意,十日后,大朝会。咱,要亲自向满朝文武,颁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之国策!”
“是!皇爷爷(父皇)圣明!”朱雄英与朱标同时起身,肃然应道。
暖阁之外,洪武二十一年的春风,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帝国,深刻触动其根基的变革风暴,已在这乾清宫的平静对话中,悄然定下了雷霆之音。
欧阳伦的人头,或许便是这场风暴降临前,第一滴沉重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