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日,对固守温泉津的明军而言,是漫长而残酷的煎熬。
徐辉祖将“钉子”战术贯彻到了极致。
在确认冯胜援军将至的确切消息后,他果断下令,再次收缩防线,放弃外围部分过于突出、难以久守的据点,将全部不足四万兵力,集中在以温泉津港口为核心、背靠海湾的环形防御体系内。
营寨被加固再加固,壕沟被挖深拓宽,插满削尖的竹木。
火炮被精心布置在几处关键高地,射界相互覆盖,形成交叉火力网。
燧发枪手们依托胸墙和简易的土木工事,划分了明确的射击区域。
所有的火药、铅子、箭矢、滚木擂石,都被集中管理,由徐辉祖亲自掌握分配,严令不得浪费一丝一毫。
接连两日,东瀛南北朝联军在最初的试探性进攻受挫后,似乎也察觉到了明军意图死守、等待援军的策略。
无论是北朝幕府将军足利义满,还是南朝后龟山倭皇,都清楚时间的紧迫。
一旦明国援军抵达,他们将再无胜算。
求生的本能与对银山的贪婪,压倒了他们对明军火器的恐惧。
在短暂的争吵与协商后,南北双方达成了一致决定——
必须在明国援军到来前,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温泉津,全歼徐辉祖部!
于是,潮水般的进攻开始了。
第三日,北朝幕府率先发动强攻。
足利义满调集了麾下最精锐的“马廻众”和勇悍的“赤备”武士,在为数不多的简陋盾车和竹束的掩护下,向明军东侧防线发起冲击。
武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太刀、长枪,踏着同伴的尸体,疯狂涌来。
迎接他们的,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杀戮。
进入五百步,洪武一式野战炮发出怒吼,开花弹在密集的冲锋队形中,绽开死亡之花,破碎的竹甲、断肢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
进入一百五十步,燧发枪的齐射开始了。
硝烟成片腾起,铅弹如疾风骤雨,穿透简陋的盾车,撕开竹甲,将冲锋的武士成排打倒。
明军采用了轮替射击,始终保持了持续不断的火力。
少数悍勇的武士冲过枪林弹雨,逼近壕沟,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砸下的轰天雷和如林的刺刀。
跳入壕沟的武士,往往要面对数名明军的长枪攒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落,北朝军遗尸数千,未能撼动明军防线分毫。
第五日,南朝军改变了战术,利用熟悉地形,驱使大量征召的足轻和农兵,在夜间发动了不计代价的夜袭和人海冲锋。
他们试图用血肉之躯消耗明军的弹药和体力,甚至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扑向明军的火炮和工事。
明军营寨亮如白昼,徐辉祖早有准备,设置了大量的篝火、火把,并安排了专门的神射手和警戒小队。
夜袭变成了更惨烈的屠杀。
燧发枪在夜色中喷吐火舌,江面上的明军新式战舰,提供着持续的火力支援,轰鸣的炮声震彻海湾。
南朝军的夜袭以惨败告终,海滩上铺满了尸体。
第七日,南北联军似乎达成了更紧密的配合。
他们驱赶着抓来的附近百姓为前驱,填平壕沟,消耗明军的火器弹药,震慑明军士兵的心理防线。
同时,真正的精锐武士混杂在百姓中,发动了决死突击。
徐辉祖面临了最艰难的抉择。
他面色铁青,但眼神冷酷如铁。
“放箭!开火!无分百姓和士兵,靠近营墙百步者,杀!”
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箭雨和弹幕覆盖了冲锋的人群,无论百姓还是武士,在金属风暴面前同样脆弱。
惨叫声响彻夜空,明军许多士兵闭上了眼睛,但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容不得半分仁慈。
这一战,东瀛南北朝联军伤亡,尤为惨重,明军的弹药储备也急剧下降。
更严峻的是,粮食开始告急。
尽管徐辉祖早已下令,严格配给,但持续的高强度战斗和被困的压力,让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第九日,联军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
南北两路,总计投入了超过二十万兵力,从黎明开始,便如同狂暴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永无休止地拍击着明军摇摇欲坠的防线。
他们动用了一些粗制的火箭和燃烧物,试图点燃明军的营寨,甚至将手上为数不多、装备了从大明购买的旧式火铳的王牌部队,投入了战场,殊死一搏。
明军将士已到了极限。
许多人手臂因连续装填射击而微微颤抖,火炮的炮管过热,需要频繁降温。
箭矢所剩无几,轰天雷也快用尽。
防线数次被撕开缺口,徐增寿亲自率领预备队反复冲杀,甚至将自己那些装备了左轮短铳的亲卫都派上了战场,才将突入的倭寇赶了出去。
徐辉祖本人也甲胄染血,持刀立于最危险的缺口处督战。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山血海的战场。
明军防线虽然未破,但已危如累卵。
许多士兵靠坐在残破的胸墙后,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绝望的情绪,如同暮色般,开始蔓延。
就在此时,了望塔上的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呐喊:
“船!是我们的船!大明的船!援军来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温泉津上空的死亡阴云。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明军将士,挣扎着望向海面。
遥远的海天相接处,先是一个黑点,然后是一片,紧接着,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帆影!
日月旗、大明战旗,在落日的余晖中猎猎招展!
那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温泉津海湾全速驶来!
“援军!是援军的舰队!”
“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大明万岁!”
濒临崩溃的明军防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似乎又涌出了新的力量。
徐辉祖狠狠一刀劈在面前的木桩上,连日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狂喜和炽烈的战意:“传令!全军坚守最后防线!我们的援军到了!反击的时候,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进攻的联军也发现了海上的异常。
那支庞大到令人绝望的舰队,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的斗志。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联军中蔓延,攻势为之一滞。
第十日,黎明。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补充,得到海上舰队物资和部分兵员接济的明军,士气如虹。
庞大的大明远征舰队,已完全控制了温泉津外海。
岸上,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而肃杀。
宋国公冯胜,端坐主位,虽年过五旬,但久经沙场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凉国公蓝玉,郑国常茂,分坐两侧。
徐辉祖、徐增寿兄弟则坐在下首。
“……情况便是如此。”
徐辉祖简要汇报了十日血战的情况,以及当前联军的分布和士气状况。
“倭寇倾巢而来,号称三十五万,连日猛攻,伤亡应在五到七万之间,但其兵力仍极为庞大,且南北两部虽有龃龉,现下为求生机,必作困兽之斗。”
“其士气已因我援军抵达而濒临崩溃,正是内外夹击,一举歼灭之良机!”
冯胜抚须,缓缓点头,目光扫过蓝玉和常茂:“魏国公与麾下将士,以寡敌众,苦守十日,居功至伟。太孙殿下临行前嘱托,对东瀛南北朝,须行雷霆手段,犁庭扫穴,以绝后患。诸位,有何看法?”
蓝玉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有何看法?打就是了!殿下有令,要打,就打服,打怕,打断他们的脊梁!”
“依咱看,水师炮舰先轰他娘的半个时辰,把倭寇的营地、精气神都轰散了!然后步军登陆,结阵推进,用火器开路,一路平推过去!杀他个人头滚滚,看谁还敢不服!”
常茂补充道:“凉国公所言极是。倭寇新败,士气已沮。我军挟大胜之威,携新式火器之利,正当一鼓作气。”
“我建议,海军炮击重点覆盖其指挥中枢、粮草囤积点及集结区域。步军分三路登陆,中路由我率本部与神机营主力,正面碾压;左路由魏国公率原温泉津守军,从侧翼包抄;右路由凉国公率精骑及跳荡队,伺机穿插分割,直取敌中军,擒杀其首脑!”
冯胜看向徐辉祖:“魏国公,你在此鏖战十日,最知敌情,你以为如何?”
徐辉祖抱拳:“末将以为,二位国公方略甚妥。倭寇联军虽众,然南北互疑,号令不一,经我连日消耗,已成疲敝之师,惊弓之鸟。”
“我军以逸待劳,火器精良,士气正盛。当以雷霆万钧之势,海陆并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南北不能相救,则其大军必溃!溃则追亡逐北,可竟全功!”
“好!”冯胜霍然起身,声如洪钟,“便依此议!传我将令!”
“水师各舰,以‘定海’、‘平波’为旗舰,集中所有重炮,目标——岸上倭寇主营、旗本聚集处、粮秣囤所,覆盖轰击!半个时辰后,延伸射击,掩护步军登陆!”
“步军各部,按左、中、右三路,搭乘舢板、小艇,在炮火延伸后即刻抢滩登陆!神机营为先锋,燧发枪结阵,稳步推进,遇敌集群,则以火炮开道!”
“告诉儿郎们!”冯胜目光扫过众将,杀气腾腾,“此战,凡持械抵抗者,杀无赦!”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战意冲天。
辰时三刻,进攻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海上的巨兽。
“开火!”
随着冯胜一声令下,旗舰“定海”号升起血红战旗。
停泊在最佳射程内的明军战舰,侧舷炮窗依次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近千门重型舰炮同时怒吼的声响,宛如天崩地裂!
整个海湾都在震颤,海面被激起无数涟漪。
黑色的弹丸,包括沉重的实心弹、恐怖的开花弹、专门杀伤人员的霰弹,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呼啸着划过清晨的天空,狠狠砸向岸上连绵十数里的联军营地。
刹那间,宛如地狱降临。
实心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贯穿简陋的营帐、木栅,将后面的一切碾碎。
开花弹凌空或在人群中炸开,预制破片和铁珠呈扇形横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和帐篷碎片抛洒得到处都是。
霰弹则专门覆盖人群密集区域,一炮下去,便是数十上百的伤亡。
联军的营地,尤其是被视为相对安全的后方指挥区域和物资囤积点,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足利义满和华丽的倭皇行在,在第一时间就被重点关照。
剧烈的爆炸和气浪将精美的帷幕撕碎,将武士和公卿的身体撕扯得支离破碎。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着混乱的人群。
“天罚!明国的天罚又来了!”
“逃啊!快逃!”
“保护将军!保护陛下!”
恐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许多联军士兵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或在匆忙集结,便被这前所未有的饱和炮击,打得魂飞魄散,建制全乱,狼奔豕突。
猛烈的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岸上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原本还算齐整的营地,已然化为一片废墟和屠宰场。
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为登陆部队清扫滩头。
“登陆!快!”
无数舢板、小艇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海滩。
徐辉祖、徐增寿率领的温泉津守军为左翼,常茂统率的神机营新军主力为中军,蓝玉率领的精锐为右翼,三路并进,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成功登陆。
“结阵!前进!”
军官的号令在硝烟中响起。
登陆的明军迅速整队。
燧发枪手们排成整齐的三列横队,踩着被炮弹耕耘过数遍的焦土,向联军营地纵深稳步推进。
他们沉默,肃杀,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轻响。
零星的抵抗出现了。
一些悍勇的武士或绝望的足轻,从废墟中、从尸堆后嚎叫着冲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冷静而致命的齐射。
砰!砰!砰!砰——!
硝烟再起,冲来的身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倒地。
明军的队列甚至没有停顿,如同移动的死亡城墙,坚定不移地向前碾压。
遇到成规模的抵抗集群,随军的小型虎蹲炮便会发言,一轮霰弹轰过去,便能清空一片。
敢于结阵持械反抗的,则会被神射手重点照顾,或者被投出的轰天雷炸散。
右翼,蓝玉的精锐骑兵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们如同锋利的尖刀,在步军火力的掩护下,迅猛穿插,专门攻击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或者向后逃窜的敌军大队。
马刀挥舞,铁蹄践踏,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蓝玉本人一马当先,手持长槊,所向披靡,直取隐约可见的北朝“二引两”旗印所在。
中路,常茂指挥的神机营主力,如同压路机一般,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他们不追求速度,只追求绝对的毁灭。
任何敢于出现在射程内的敌人,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
火炮、火枪、轰天雷,构成了立体的死亡火力网。
左翼,徐辉祖兄弟的部队,憋了十日的恶气和仇恨彻底爆发。
他们冲锋在最前,战斗方式更加凶猛直接,甚至多次发起刺刀冲锋,将溃散的敌军彻底击垮。
徐增寿冲杀在前,左轮短铳连续击发,弹无虚发。
联军彻底崩溃了。
南北朝的界限在此刻毫无意义。
足利义满在亲信“马廻众”拼死保护下,丢弃了象征权威的铠甲和旗帜,混在乱军中,疯狂逃窜。
后龟山倭皇更是不堪,早早便在公卿和护持亲兵的簇拥下,乘着小轿逃之夭夭。
三十五万大军,失去了指挥,建制全乱,在明军海陆夹击下,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逃跑,成了唯一的选择。
无数人丢盔弃甲,一路狂奔。
明军稳步追击,扩大战果。
燧发枪的射击声,火炮的轰鸣声,追击的喊杀声,以及联军溃兵绝望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温泉津沿岸数十里。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
当夕阳再次将海面和大地染成一片血红时,喧嚣的战场渐渐平息。
温泉津外的原野、丘陵、海滩,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丢弃的旗帜、武器、盔甲。
鲜血汇入溪流,染红了海湾。
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即使在海上也能闻到。
初步清点,是役,明军海陆并进,内外夹击,阵斩东瀛南北朝联军近二十万,俘获七万余。
其余溃兵星散逃入山林,短期内再无成建制抵抗之力。
大明王师,以碾压之势,一战而定东瀛乾坤。
冯胜、蓝玉、常茂、徐辉祖等人,登上海岸高处,眺望着这片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以及海面上巍峨如山的庞大舰队。
“经此一役,”冯胜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金铁之音,“东瀛百年之内,当无人再敢北望神州,心生妄念。”
蓝玉擦拭着槊尖的血迹,咧嘴一笑:“殿下要的犁庭扫穴,这算是个开头。接下来,该去他们的京都,‘问罪’了。”
常茂亦是点头:“当一鼓作气,扫清余孽,永绝后患。”
徐辉祖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以及落日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悟。
「殿下说过,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
海风猎猎,卷动着残破的“日月”旗与“徐”字大旗。
远方,幸存的联军俘虏被驱赶到一起,面如死灰。
大明帝国在东瀛的征伐,以一场教科书般的歼灭战,拉开了彻底掌控东瀛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