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东瀛。
温泉津。
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与初冬的凛冽,掠过戒备森严的大明商馆兼驻军营地。
了望塔上,披甲持铳的明军士兵目光如炬,扫视着海面与通往内陆的道路。
营墙之内,是井然有序的仓库、营房,以及隐约传来的操练呼喝声。
这里,已俨然是大明嵌入东瀛腹地的一颗坚硬钉子。
中军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海边的湿寒。
魏国公徐辉祖与弟弟徐增寿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一张标注详细的东瀛九州、本州西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南北朝的势力范围、重要城池、道路,以及大明商栈、巡逻路线和石见银山的位置。
徐辉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增寿,北朝那边,又递了话过来,言语间对咱们与南朝交易火铳颇多怨怼,暗示若能售予他们同等火器,价码好说。”
徐增寿嗤笑一声,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不羁与精明:
“大哥,这伙人,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既眼红南朝得了火器渐渐扳回劣势,又舍不得真拿出足够的好处。晾着他们便是。依我看,这南北朝之间的火,烧得还不够旺。咱们或许该再添把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国公爷,二爷!京里来人了,是王公公,持太孙殿下手谕,已至营门,要求立刻面见!”
徐辉祖与徐增寿同时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公公?太孙殿下的心腹大伴?他亲自跨海而来?
“快请!”徐辉祖霍然起身,沉声道,同时向徐增寿使了个眼色。
徐增寿会意,立刻将桌上的地图卷起收起。
片刻,风尘仆仆的王大伴在亲兵引领下步入厅中。
他面色平静,但眼底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身上穿着普通的青袍,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奴婢,奉皇太孙殿下之命,特来拜见魏国公、徐二爷。”王大伴没有多余寒暄,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王公公辛苦,快快请坐。看茶!”徐辉祖不敢怠慢,这位可是代表太孙殿下,甚至很可能是代表陛下来的。
“谢国公爷,不必了。”王大伴直起身,目光扫过屋内,徐辉祖会意,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兄弟二人在场,并亲自掩上了厅门。
厅内只剩下三人。
王大伴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素白信封,双手捧上,递到徐辉祖面前。
“魏国公,徐二爷,此乃太孙殿下亲笔手谕,命奴婢必须亲手交予二位。请二位验看。”
徐辉祖双手接过,刚准备打开细细查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封口处那方鲜红醒目的印文上时,饶是他久经沙场、位极人臣,此刻也不由得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皇帝亲躬”!
这四个朱红的篆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入他的眼帘,更深深烙进他的心里!
他如何不认得?这是陛下几乎从不离身的私印!
其权威,在某些层面,甚至比那方“大明皇帝之宝”更直接、更可怖!见印如朕亲临!
陛下竟然将此印给了太孙殿下?不,是太孙殿下用了此印!
这意味着,这封信的内容,已不仅仅是太孙的意志,而是得到了陛下绝对授权、代表了帝国最高意志的钧令!
徐增寿见兄长神色剧变,盯着信封一动不动,心中疑惑,凑近一看,也看到了那方印文,但他并不认识,低声问道:“大哥,这印……”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极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的语气,解释道:“此乃陛下随身私印,‘皇帝亲躬’。见印,如陛下亲临。”
“什么?!”徐增寿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方小小的印文,又看向兄长,最后看向面色平静如水的王大伴。
他虽年轻,但也瞬间明白了这方印出现在此信上意味着什么——
天大的干系!他之前所有的行动,虽然大胆,但终究是“便宜行事”,可这封信,带着这方印,那就是不容置疑的圣意!是必须完成、不计代价的死命令!
徐辉祖不再多言,取出信笺,展开。
铁画银钩、杀伐凌厉的熟悉字迹映入眼帘。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行:
“增寿吾兄:”
“放手施为,不惜代价,激其来攻。务必令其先行挑衅,攻我温泉津。”
“朝廷大军,不日即至。”
“此间一切,以我军将士安危为第一要务。银山若不可守,弃之勿惜。”
“待王师踏浪东来之日,便是东瀛国祚断绝之时!”
“切切。”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每一个字,都似是带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徐辉祖逐字逐句看完,呼吸不由粗重了几分。
他缓缓将信纸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徐增寿。
徐增寿接过,快速扫过,眼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震撼与了然的光芒。
“放手施为,不惜代价,激其来攻……” 徐增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殿下这是……要下死手了。不,是陛下和殿下,要彻底抹掉这个国家了。”
徐辉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沉毅和锐利所取代。
他完全明白了。
太孙殿下,或者说陛下,已经对东瀛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所谓的“平衡”、“操控”,已变成最直接的“清除”。
信中那句“银山若不可守,弃之勿惜”,所展现出的决绝与魄力,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国公都感到心悸。
这是何等的气魄?为了战略全局,连每年上千万两白银的巨利,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作为弃子!
“王师踏浪东来……灭其国祚……”徐辉祖喃喃道,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东瀛全图,眼中渐有锐芒凝聚,“原来如此。之前的种种布置,售卖旧式火铳,扶持南朝,平衡南北,都只是为了今日。朝廷,要动真格的了。”
“哈哈,好!好一个‘灭其国祚’!”徐增寿抚掌低笑,眼中凶芒大盛,之前的些许顾虑和小心,彻底抛到九霄云外,“大哥,殿下这封信来得太及时了!也给了我们最大的权限!‘不惜代价’,‘激其来攻’……嘿嘿,这下,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王大伴静静地立在一旁,宛如一尊泥塑木雕,对兄弟二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只待他们消化完信中的信息。
徐辉祖看向王大伴,郑重问道:“王公公,殿下可还有其他口谕?”
闻言,王大伴微微躬身:“回国公爷,殿下只命奴婢送信,并言,东瀛之事,全凭魏国公与徐二爷临机决断。奴婢使命已达,这就回京复命。”
“公公辛苦,还请稍作歇息,我立刻安排快船护送公公返程。”徐辉祖深知事关重大,信使不宜久留。
“多谢国公爷好意,殿下严令,信到即返,不得耽搁。奴婢这就告辞。”王大伴行礼,干脆利落地退出了议事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厅内,只剩下徐氏兄弟二人。
烛火噼啪跳动着,映照着两人神色变幻不定的脸庞。
“增寿,”徐辉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殿下信中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了。如今,已不再是暗中操控,挑拨离间。而是要明火执仗地‘激其来攻’,为朝廷大军的到来,创造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这其中的火候,至关重要。既要让他们忍不住先动手,又不能真让他们一下子把咱们打疼了,尤其是要保全驻军将士,这是殿下严令的第一要务。”
徐增寿在厅中踱了两步,年轻的脸上闪烁着计谋的光芒,方才的激动已然沉淀为冷静的算计。
“大哥,若是维持之前那种暗中挑拨、售卖军火的‘平衡’,或许还需费些心思,谨言慎行。但若说纯粹‘搞事情’……那还不简单?”
“哦?你有何计策?”徐辉祖知道自家这个弟弟,看似跳脱,实则胆大心细,常有出人意料之举。
徐增寿停下脚步,眼中闪着寒光:“既然要不惜代价,激其来攻,那咱们就该下点猛药!之前咱们控制着商品流入,细水长流,虽获利颇丰,但也让这南北两朝的贵族、商人勉强能活。现在嘛……”
他冷笑一声:“自明日起,我大明商行在东瀛所有据点,所有货物——丝绸、瓷器、茶叶、香水香皂、白糖、白酒……全部按成本价五折销售!不,布匹,直接三折!不,一折!就当白送!”
徐辉祖眉头一挑:“倾销?彻底冲垮他们的商事?”
“不错!”徐增寿语气斩钉截铁,“东瀛本土纺织、制陶本就脆弱,全赖贵族庇护和贸易壁垒苟延残喘。咱们的布匹、瓷器本就质优,一旦价格低到泥土里,莫说平民,就是那些中小武士、地主,也会疯狂抢购。”
“不出一月,东瀛本土相关行当,必会十室九空,无数工匠破产,依附于这些产业的贵族、寺社收入也会锐减!此乃断其生计,夺其民望!”
徐增寿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加快:“此为其一。其二,派人暗中散播消息,就说……咱们在石见发现的银矿,根本不是什么中等矿脉,而是千古未有之富矿!初步勘探,储量惊人,足可开采数百年,每年出产白银,不下二千万两!”
“二千万两?!”徐辉祖都忍不住吸了口气,这数字太骇人了。
“对,就是二千万两!甚至更多!”
徐增寿眼中闪烁着近乎残忍的狡黠。
“这消息,要真假参半,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就说咱们用了新的探矿法,发现了主矿脉,之前运走的不过是边角料。”
“要让人相信,这石见银山,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银山!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瞬间富可敌国,更能支撑起数十万大军的常年征战!”
徐辉祖略一沉吟,缓缓点头,他已然明白了弟弟的谋划:
“生计被断,民怨或许还可压制。但面对一座传说中每年可产二千万两白银的‘银山’,莫说南朝北朝那些本就贪得无厌的大名、将军,就是他们背后的倭皇、幕府,也绝对坐不住!在如此巨利面前,对我大明火器的忌惮,恐怕会被贪婪压过。”
徐增寿附和道:“正是如此!此二者双管齐下,一是动其根基,二是引其贪欲。”
“面对倾销,南北两朝那些贵人、巨贾,绝对无法忍受,甚至或许会做出一些打砸抢的行为。但迫于对我朝的忌惮,或许会先尝试谈判,要求我们停止倾销。”
“届时,我们便可依据之前与他们签订的条约,严词拒绝!甚至可以反过来,指责他们纵容乱民骚扰商行,要求巨额赔偿,提出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条件……”
徐增寿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森然:
“比如,要求南朝后龟山倭皇或北朝足利义满亲自来温泉津谢罪,并割地、赔款。或者,要求他们开放所有港口,取消一切关税,准许明军驻防其京都……”
“总之,怎么过分怎么来,怎么羞辱怎么提!再加上那一年二千万两白银的刺激.........”
“大概率他们狗急跳墙,忍无可忍,最终不得不选择最激烈的方式——动用武力,试图强行夺取银山,驱逐甚至消灭我们!”
徐辉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此计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断人生计如同刨根,炫示巨利如同悬饵,再加以羞辱性的条款步步紧逼……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要把东瀛南北朝往绝路上逼,逼他们先动手,而且必须是倾尽全力、不择手段地动手!
唯有如此,大明随后而来的“反击”和“灭国”,才显得那么“顺理成章”、“忍无可忍”。
“好计!虽毒,但有效,且完全符合殿下‘激其来攻’的旨意。”
徐辉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不过,此计施行,我温泉津据点,必成众矢之的。南北两朝若联手来攻,压力非同小可。殿下信中强调,‘以我军将士安危为第一要务’,此点绝不可违。”
“大哥放心,”徐增寿显然已思虑周全,“既然要引蛇出洞,就不能把诱饵真的被一口吞了。”
“从今日起,我们需立刻着手:第一,秘密将非战斗人员、重要账册、部分贵重物资,逐步转移到泊在海湾的战舰上,或预先准备好的隐蔽地点。”
“第二,命令各处商栈、矿场护卫,提高警戒,但外松内紧,给倭人一种我们虽有防备但并未预料到大战将临的错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石见银山……”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银山位置:“此处是必争之地,也是最大的诱饵。我们要做出誓死保卫的姿态,增派兵力,加固工事,储备物资,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但实际上……”
他看向徐辉祖,缓缓道,“需暗中准备好爆破矿洞、毁坏主要矿道的预案。”
“一旦事不可为,留守部队可依据险要节节抵抗,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拖延时间,然后在最后关头,炸毁主要坑道和矿井入口,然后按预定路线撤离,与接应部队汇合。”
“即便暂时放弃银山,也要留给倭人一片难以短期恢复开采的废墟,同时最大程度的消灭其有生力量!”
徐辉祖凝视着地图上的银山标记,缓缓点头,眼中虽有痛惜,但更多的是冷酷的理智:
“殿下有令,‘银山若不可守,弃之勿惜’。与彻底解决东瀛相比,一时的银利,确可舍弃。只要人在,只要大军一到,失去的,都能千百倍拿回来!”
“就依此计,银山的守卫要做足样子,但撤退预案必须周密,确保我军精锐能最大限度地保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面上巡逻的战船黑影,补充道:
“还有一事,需立刻去办。既然要固守待援,甚至可能面临围困,粮草弹药乃重中之重。从明日起,以市价,不,略高于市价,大肆收购附近一切可购之粮米、肉干、咸鱼、菜蔬。对外就说,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和大明商船队储备物资。”
“同时,检查所有军械,火药、铅弹、炮弹、箭矢,务必充足。战船轮流检修保养,确保随时可战可走。”
徐增寿点头:“我这就去安排。倾销命令和流言,也会立刻通过咱们控制的渠道放出去。最多十日,我要让这东瀛九州乃至本州西部,遍地都是我大明的便宜货,和关于石见银山产量惊人的传说!更要让那南北两朝的权贵,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兄弟二人又就一些细节反复推敲,如何控制倾销节奏以最大化刺激对手,流言的具体细节和散播途径,各据点防御的重点和联络方式,银山守卫与撤离的预案执行人选择……
烛火渐渐变短,窗外天色由暗转明,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时,徐氏兄弟终于商议停当。
两人眼中虽有血丝,却都神采熠熠,毫无倦色。
徐辉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眼中流露出赞许和一丝感慨:“增寿,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经东瀛一番历练,你果真成熟了许多,思虑缜密,行事果决,更难得的是,懂得取舍,明了大局。为兄,甚是欣慰。”
闻言,徐增寿正色道:“大哥谬赞了。此乃陛下与殿下洪福齐天,运筹帷幄。弟只是依令行事,唯愿不负重托,为我大明,除此东海大患,也为东南沿海百姓,谋一个永绝倭患的太平!”
“好!”徐辉祖重重一拍弟弟肩膀,“那便依计行事!你我兄弟,便在这东瀛之地,为陛下和殿下,演一出好戏,将这摊浑水,彻底搅翻!静待我大明王师,踏浪东来!”
“是!”徐增寿抱拳,一脸肃然,目光中带着隐隐杀伐之气。
晨光渐亮,照亮了温泉津码头停泊的如林帆樯,也照亮了营墙上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明日月旗。
一场精心策划、旨在引爆整个东瀛的狂风暴雨,即将以最猛烈的商业冲击和最诱人的谣言为开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骤然降临。
引蛇出洞的诱饵,已然备齐。
只待其按捺不住,伸出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