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塔顶的寝宫里，夜已经深了。
窗外的孔雀城渐渐安静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城头巡夜的士兵举着的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塔顶的风比地面上要凉些，从四面半开的窗子里灌进来，将垂落的纱帐吹得轻轻飘动，像几缕若有若无的烟。
南宫星銮仰面躺在榻上，一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那方绘着孔雀开屏的彩绘藻井，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那孔雀尾羽上的金粉映得莹莹发亮。
阿洛谣侧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长发散在枕上，像一匹铺开的墨绸，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南宫星銮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更沉些，肩膀也会微微塌下来，不像现在这样，肩线绷得笔直。
他侧过头去，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姐姐。”
阿洛谣没有动，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南境的事情已经了了。”南宫星銮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八哥还在琅琊，四方蛮夷里，南蛮已经退了。可东夷、西戎、北狄还在犯境，我……”
他顿了一下。
“我该走了。”
阿洛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没有立刻答话，寝宫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南宫星銮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平静。
“明天一早。”
阿洛谣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片刻之后才重新抬起来，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从眉骨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像是在把他这副模样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里。
“东夷船队厉害，你在海上要小心。”她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西戎的骑兵凶悍，玉门关外那片地方风沙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北狄……”
她顿住了。
南宫星銮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带着一种明亮而柔软的光，像冬日里照进窗子的暖阳，他偏过头，正对着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姐姐这是担心我了？”
阿洛谣的眸光倏地冷了下来。她别过脸去，将搭在两人之间的那只手猛地收了回来，塞到自己的枕下，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
“姐姐。”
“说了没有。”
“姐姐，你转过来看着我。”
“不转。”
南宫星銮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格外清晰，他伸手过去，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想把她扳过来。
阿洛谣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抗了一下，到底还是被他扳了过来，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丝被戳穿了心事的恼意，冷着脸瞪他，嘴角却压着一丝极淡的、不肯承认的弧度。
“姐姐明明就是担心。”南宫星銮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像一根羽毛在她心上轻轻扫过，“舍不得我走就直说嘛。”
阿洛谣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
“少自作多情。”
南宫星銮“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往后缩了缩，可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他重新凑回来，伸手将阿洛谣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阿洛谣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好。”南宫星銮收紧手臂，声音沉而稳，“我答应姐姐。”
那一夜，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又像什么都没说，阿洛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睡了过去。南宫星銮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才合上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南宫星銮便起了身。他没有惊动阿洛谣，轻手轻脚地穿好衣甲，将昨夜放在矮几上的那枚玉坠子放在她的枕边，随后转身出了寝宫。
塔下的院子里，龙骧军已经整装待发，邹书珩，晏天，屠山破，殷无痕等将领各自骑在马上，见他出来，齐齐翻身下马行礼。
南宫星銮翻身上了枣红马，回头望了一眼孔雀塔顶，晨雾缭绕中，那塔尖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剪影。他收回目光，抬手一挥。
“出发。”
龙骧军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黑色的龙纹在黎明的微光中翻涌如活物。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踏碎了孔雀城清晨的寂静，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疾驰而去，南宫星銮没有回头，可他知道，孔雀塔顶某一扇窗后，一定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东境。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南宫星銮带着龙骧军抵达东境时，东夷的船队已经围困了沿海三城将近两个月。
苏烈老将军稳住了陆上的防线，可东夷的水师太过强悍，大辰的海军屡战屡败，沿海的港口一个接一个地失守。
南宫星銮到达之后，没有急着与东夷正面交锋。他先花了三天时间，带着晏天沿着海岸线走了一圈，把东夷船队的布阵、潮汐的涨落、海风的走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第四天，他召集众将，定下了一条火攻之计。
他让苏烈在陆上佯攻，吸引东夷船队的注意力，自己则带着龙骧军和临时征调的海船，趁着夜潮，从侧翼绕到了东夷水师的背后。
那夜海上起了大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东夷的哨船完全没有察觉，龙骧军的战船借着雾色的掩护，一直摸到了东夷船队的锚地，晏天带人将火油罐绑在浮木上，顺着潮水漂向敌船，火油罐撞上船身碎裂，火油淌满了海面，随后，一支火箭从暗处射出。
火借着风势，从一艘船烧到另一艘船，从一片海面烧到另一片海面，东夷船队的锚地被烧成了一片火海，那些巨大的战船在烈火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桅杆一根接一根地倒下。
东夷水师猝不及防，仓皇起锚逃窜，可火势蔓延得太快，大半战船还没来得及离港便被大火吞没，南宫星銮随后率军掩杀，将东夷残余的船队赶出了大辰的海域。
东境平定。
南宫星銮让龙骧军在东境休整了半个月，随后带着人北上，临行前，南宫宇程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非要留他多住几日，被南宫星銮笑着推开了。
“五哥北狄还在等着我，等我打完了，回来再喝你的酒。”
北境。
北狄的骑兵向来以凶悍着称，可如今的北狄早已不是从前的北狄了。
南宫清泸的互市政策把这些草原部落喂得膘肥体壮，也把他们的刀磨钝了，那些部落首领一边在边境上和大辰做买卖，一边又碍于王庭的号令不得不出兵，士气本就低迷。
再加上程三巡这位在北方戍守了二十多年的老将，对北狄的战术习性了如指掌，早就布好了口袋阵等着他们。
南宫星銮到北境之后，与南宫清泸，程三巡合计了一夜，第二天，他们放出了假消息，说大辰的援军还在路上，北境守军兵力不足。
北狄王庭果然上当，集结了最后的精锐骑兵，朝着大辰的边境线猛扑过来，可迎接他们的，是程三巡布下的口袋阵，北狄骑兵冲入口袋的一刻，两侧的山谷中万箭齐发，龙骧军从背后杀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这一仗打了不到一天，北狄的主力便被彻底击溃，北狄王带着残部逃入了草原深处。
北狄破了。
可南宫星銮没有急着走，他在北境又待了五个月。
五个月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让程三巡带着龙骧军清剿了草原上残余的抵抗势力，将北狄王赶到了更北的冻土之地，再也无法南顾。
第二件，是彻底开放了北境的互市。他在边境上新建了三座互市城，让大辰的商人与草原各部自由交易，茶叶、丝绸、铁器换来了马匹、皮毛与牛羊。那些草原部落尝到了互市的甜头，再也不愿意跟着王庭打仗了。
第三件，他帮南宫清泸重新划定了北境的防线，将那些易攻难守的哨所撤了回来，换了几个更险要的位置，省下了大量的兵力与粮草。
做完这三件事，北境才算是真正安定了。
南宫星銮离开北境时，已是第二年的春天，草原上的草刚刚返青，风里带着泥土与新草的气息，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辽阔的草原，望了一眼那些在互市城里进进出出的牧民与商旅，嘴角弯了弯，随后拨转马头，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西境。
西戎比东夷和北狄都要难缠。那些西戎骑兵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术精湛，凶悍善战。
邹擎岳大将军坐镇玉门关，宁王南宫弘毅与睿王南宫明徇分列左右，与西戎周旋了将近一年，虽然没让西戎越过玉门关一步，可也奈何不了对方。
西戎的兵马像潮水一样，退了一波又来一波，仿佛永远也杀不完。
南宫星銮到西境时，其他几路的援军也陆续到了，靖王南宫琰从南境赶来，穆凉王南宫泽业带来了自己的封地兵马，连一直在东线协助苏烈的夜王也抽身前来。
几路大军在玉门关外汇合，旌旗蔽日，甲光耀目，声势浩大。
决战是在一个风沙漫天的午后。
西戎倾巢而出，骑兵在旷野上摆开了阵势。
昔日的王子灼日骑在阵前，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骑兵。
南宫星銮与邹擎岳站在一处，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阵，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邹擎岳沉声道：“硬碰硬，咱们占不到便宜，西戎的骑兵太猛了。”
南宫星銮没有说话。他盯着西戎的阵型看了很久，忽然指了指敌阵的右翼。
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西戎的骑兵大多集中在中央与左翼，右翼的兵力明显薄弱。他叫来晏天，低声交代了几句。晏天领命而去。
战斗打响之后，大辰的正面步兵缓缓推进，与西戎的骑兵绞杀在一起。南宫星銮与邹擎岳各率一支精锐骑兵，从左右两翼包抄。
左翼的夜王与南宫琰死死顶住了西戎主力的冲击，而南宫星銮则带着龙骧军，从右翼那片丘陵后面绕了过去，直插西戎中军。
晏天在丘陵上架起了火炮，对准西戎的后阵轰了一轮，西戎的后阵被炮火打乱，前方的骑兵失去了后方的支援，阵型顿时出现了裂痕。
大辰的几路大军趁势合围，将西戎的兵马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日暮时分，西戎的大军终于溃败了。灼日被南宫星銮一箭射中咽喉，坠马而亡；墨石公在乱军中被龙骧军围杀，首级被悬挂在阵前。
西戎的残部四散奔逃，大辰的兵马追出了三十里，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收兵。
打扫战场时，龙骧军在乱军中搜出了一个女子，她被几个西戎亲兵护在一处被血染红的土坡后面，身上的衣裳残破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颈与手臂。
她的容貌生得极艳，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淬了毒的宝石，闪烁着不安分的光。
“你就是大辰的逍遥王？”她被带到南宫星銮面前时，居然还笑得出来。她跪在地上，却将腰肢挺得笔直，残破的衣裳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更多引人遐想的光景，她的声音很软，像裹了蜜的毒药，“我听过你的名字。你生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南宫星銮低头看着她，月光刚刚升起，照着她那张艳丽的脸，也照着她眼睛里藏不住的算计，他面无表情，只是朝身旁的士兵摆了摆手。
“绑了。”
萨仁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还想再说什么，两个龙骧军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用粗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她挣了两下，绳子勒进皮肉里，疼得她皱起了眉。
“逍遥王，”她抬起头来，碧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你当真一点都不动心？”
南宫星銮已经转过身去，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映出嘴角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姐姐比你好看多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萨仁雅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晏天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士兵押走的女子，又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南宫星銮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他拿起笔，在战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西戎已定”。
搁下笔，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帐外传来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吆喝声，火把的光映在帐幕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