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锁链轻响带来的、几近于无的感知涟漪,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
很快便沉没在了林景那空寂识海的绝对冰封之下,未能激起更多波澜。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如果这片灼热死寂之地有流水的话)平淡而重复地流逝。
然而,变化一旦开始,便难以彻底停止。
不知从何时起,负责送取魔髓液的仆役,偶尔会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
并非那“空壳”有了什么明显的动作或反应,而是一种……
难以言喻的“存在感”的微妙变化。
以前,那具灰白的躯体坐在那里,就像一块真正没有生命的石头,
与环境融为一体,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走近了,
才能确认那里有一个囚徒。
但现在,仆役有时踏入侧殿,会无意识地、先朝那个平台中央的方向瞥一眼。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焦点”,尽管依旧死寂,
却隐隐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周围环境的、冰冷的“存在张力”。
仆役们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只将其归咎于这囚徒待得久了,
或许沾染了冥炎殿的某种“死气”或“魔性”,变得更加“不祥”了。
他们送取物品的动作越发迅速麻利,眼神更加避讳,
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令人不舒服的侧殿。
而在林景那空寂的内部,变化也在持续。
魔髓液提供的微弱阴属性能量与生机,如同涓涓细流,勉强维系着这具躯壳最基本的新陈代谢。
而熔火宫环境中无处不在的、精纯霸道的火属性魔气,
则如同无处不在的洪炉热力,持续“烘烤”与“浸润”着他。
他的身体在这种双重作用下,缓慢而坚定地发生着更深层次的“适应性改变”。
皮肤下那层极淡的玉质光泽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
如同瓷器冰裂纹般的暗红色丝线——
那是魔气浸润过深,开始与这具躯壳原本的“基底”产生轻微融合的迹象。
骨骼变得更加沉重坚硬,隐隐透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血液的流动依旧缓慢冰冷,但每一次泵动,都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
与周围魔气韵律隐隐契合的节奏。
最核心的变化,依旧发生在那点冰冷星火与魔尊标记的连接处。
十年的僵持与被动“映照”,让那星火对魔尊标记所蕴含的“意志特质”与“规则气息”,
有了更深一层的、无意识的“熟悉”。
这种“熟悉”并非理解或认同,更像是一块冰冷的镜子,
在长久映照同一簇火焰后,镜面本身也仿佛染上了一丝那火焰的“热意”与“形态”,
尽管镜体依旧冰冷。
反映在林景身上,便是他那空洞漠然的状态,似乎隐隐多了一丝极淡的、
与这熔火宫环境、与魔尊那无形威压隐约同频的“沉寂”。
不是顺从,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存在层面上的“被动协调”。
这一日,冥炎殿侧殿厚重石门的开启声,与往日略有不同。
不是仆役那匆忙而轻微的推拉,而是一种更沉稳、
更缓慢、仿佛带着某种无形重量的滑开。
首先涌入殿内的,并非仆役身上那混杂着焦糊与尘埃的气息,
而是一股沉重灼热、凝练如实质、仿佛能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威压!
壁龛中的火焰,在这威压降临的瞬间,齐齐向着门口方向低伏,光芒都黯淡了三分!
连殿内灼热的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粘稠起来!
魔尊,再次踏入了这间侧殿。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青黑色皮肤覆盖着流淌熔金般的暗金纹路,
额角黑色骨角锐利,熔岩般的金红眼眸平静无波,
高大挺拔的身躯仿佛承载着整片魔域的重量。
十年的时间,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唯有那身居上位、
执掌生死的威严,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他独自前来,没有带任何随从。
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中央的平台,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落在平台中央那静坐的身影上。
十年未见,这具“空壳”的变化,落在他眼中,清晰可辨。
体表的玉质光泽,皮下隐现的暗红纹路,骨骼质感的改变,
以及那份与周遭环境更加协调、却依旧死寂空洞的“存在感”……
..
更重要的是,通过那深埋的意志标记,魔尊能清晰地感知到,
这具空壳内部那点冰冷星火的状态——
它依旧微弱,依旧冰冷,依旧逆反,但却比十年前,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凝”与……
一丝极其隐晦的、对他意志标记的“熟悉感”。
就像一块被放置在熔炉旁十年的寒铁,依旧冰冷,
但其内部结构,已然被炉温悄然改变。
魔尊在平台边缘停下脚步,距离林景不过三丈。
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将那具灰白身影的每一寸细节都纳入眼中,
也足以让他身上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彻底笼罩住平台上的一切。
若是一个普通生灵,甚至是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在这等近距离的魔尊威压之下,
恐怕早已心神崩溃,跪地匍匐,甚至爆体而亡。
但林景……毫无反应。
他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低垂着眼帘,呼吸微弱而均匀,
仿佛那足以冻结灵魂、碾碎肉身的恐怖威压,只是拂过石像的一阵微风。
不,甚至比微风还不如。
因为他对微风或许还会有本能的生理反应(比如发丝微动),
但对这威压,却连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没有。
空洞。
漠然。
绝对的死寂。
魔尊熔岩般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的灰白面孔。
十年岁月,并未在这张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
只是那死寂的气息更加浓郁,如同陈年的古墓石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景身上那破旧不堪、染满尘灰的衣衫,
扫过他手腕脚踝上冰冷沉重的镣铐,扫过他枯槁的头发,最后,落在他低垂的眼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