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1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初二，补周四课，晴。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藤萝架的叶子落了大半。十一月了。
下楼的时候，母亲正在盛粥，叮嘱道：“今天降温，多穿点。”
“知道了。”我套上校服外套。
“你爸昨晚又加班。油田这两天在搞设备检修，他是队长，得盯着。”母亲把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他说让你好好学习，别跟他似的，四十多了还天天爬油井架子。”
“爸是工程师。”我说。
“工程师也得爬井架。”母亲摇摇头，“你考上大学，坐办公室，就不用爬了。”
吃完饭，推车出门。晨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晓晓已经站在那儿了。晓晓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厚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齐肩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
“今天真冷。”晓晓搓了搓手。
“那你把手放我口袋里。”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把手伸进我外套口袋里。晓晓的手凉凉的，贴在我腰侧。
“暖和了吗？”我问。
“嗯。”晓晓的声音轻轻的。
到了教室，王强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物理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强子，这么早？”我有些惊讶。
“羽哥，我在算会考倒计时。”王强抬起头，认真地说，“牛老师说会考在明年6月22号，我算了算——还有212天。”
我看了看他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一个日历，每一天都用红笔圈起来，最下面写着一行大字：“会考不过，高考免谈。”
“你这是被谁刺激了？”晓晓笑着问。
“被我自己。”王强认真地说，“我历史能考141，物理化学为什么不能及格？212天，够了。”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牛盾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楞次定律。
“今天讲电磁感应最后一节新课——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
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线圈和一个磁铁，讲解道：“磁铁插进去，线圈产生感应电流，感应电流的磁场阻碍磁铁插进去。磁铁拔出来，感应电流的磁场阻碍磁铁拔出来。总而言之——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
王强举手了。
“王强，你说。”牛老师点头。
王强站起来，大声说：“牛老师，这个定律像叛逆期。大人让往东，偏往西。大人让往西，偏往东。反正就是对着干。”
牛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叛逆期？强子，你这个比喻，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听到。”
“那对不对？”王强紧张地问。
“对。而且特别形象。你以后复习，就记住‘叛逆期’三个字——楞次定律的核心，就是‘对着干’。”牛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叛逆期”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大拇指。
王强高兴得脸都红了。
下课的时候，牛盾老师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王强，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期中考试，物理能及格。”
“保证及格！”王强大声说。
牛老师笑了，然后转向全班宣布道：“下周开始，副科全部进入复习。物理从必修一开始从头过一遍。你们把新课笔记整理好，复习的时候要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晓晓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明天周日，咱们去新华书店吧。何姐说新到了一批会考复习资料。”
“好。”我应道。
“王强去不去？”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
“去！我去！”王强从旁边探过头，“羽哥，你帮我挑一本物理的，我自己挑一本化学的。”
“行。”我答应了。
朱娜也端着饭盒坐下，说道：“我听说一中那边已经开始会考一轮复习了。张晓辉他们天天做卷子。”
“那咱们也不能落后。”王梅推了推眼镜。
“对了，”朱娜放下筷子，补充道，“何姐说新到了刘墉的新书。”
晓晓眼睛亮了：“《在生命中追寻的爱》吗？”
“好像是。何姐说给你留了一本。”朱娜笑了。
下午自习课，朱娜宣布了副科复习的详细安排：“从下周一开始，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四门副科全部进入复习。周一物理，周二化学，周三生物，周四地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雷打不动。复习资料各班统一购买，班长负责收钱。”
王强在后面哀嚎：“我的零花钱——”
“你的零花钱本来就是用来买北冰洋的，现在买复习资料，正合适。”朱娜头也没抬。
王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画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明天去书店，你想买什么？”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
“何姐推荐的那本物理会考解析，我想再买一本。之前那本给王强了。”我说。
“那我也买一本。咱们一起做。”晓晓说。
“好。”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月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但枝干遒劲，像铁画银钩。
“藤萝叶子快落光了。”晓晓说。
“嗯。冬天要来了。”我应道。
“但明年四月还会开。”晓晓转过头看着我，“会考结束的时候，藤萝花就开了。”
“到时候咱们在花架下庆祝。”我说。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好。一言为定。”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月光下轻轻握了一下。
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九点，我去找你。”
“行。”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心里暖暖的。
十一月了。副科新课结束。会考倒计时212天。王强把楞次定律比喻成叛逆期。晓晓说明年四月藤萝花开的时候，咱们在花架下庆祝。
212天后，副科压力解除。
然后，就是真正的高三。
【钩子】
周日去新华书店，何姐给晓晓留了刘墉的新书。王强自己掏钱买了一本《庞中华硬笔书法字帖》，发誓期中考试前一定把字练到班长认得出来的程度。中午在音像店碰到明月姐，明月姐送晓晓一张钢琴cd，里面有《秋日私语》。晓晓说：“回去练熟了，弹给你听。”
【下章预告】
周日。新华书店，何姐留了书，王强主动买了字帖并发誓练好字。中午在“靡靡之音”，明月姐送了晓晓《秋日私语》的谱子。晓晓说回去练，练好了弹给我听。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