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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新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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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钞关署的一场变故,被巡按御史李嵩“及时”赶到后“稳定”了局面。这番说辞,最符合各方对朝廷体面的预期。至于东厂的人为何悄无声息地退走,则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接到李嵩亲兵那莫名其妙的“邀请”时,码头各部门的关键人物们,或“突染风寒”,或身负“紧急公务”,最终踏入钞关总署正堂的,多是副手、子侄,或是不大不小的管事。

临清钞关总署正堂。

在众人到齐前,李嵩正向静坐阴影中的任风遥低声介绍着在场诸人的背景。任风遥看着那林林总总的衙门名号,重新戴起面具的眉头越皱越紧。

“运河同知署的副手,管闸的……河工巡检司的巡检,管修河的……临清卫的指挥佥事,带兵的……还有钞关、税课、监兑、州衙……”

听着听着,任风遥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小小的码头,就分这么多衙门?朝廷设计这套垃圾玩意儿的时候,就没长脑子吗?!”

李嵩不敢附和这话,只小心解释:“分权制衡,本是祖制,防的就是一方坐大,尾大不掉。”

任风遥无奈查询着明末史料,心中了然。这哪里是分权,分明是分裂。万历的党争、天启的阉祸、崇祯的多疑,早将中央权威撕得粉碎。

皇帝想整顿漕运?漕督管不了户部的税,户部动不了工部的河工,地方官更是谁都惹不起。派下的钦差,不是被联手糊弄成傻子,就是被拉下水一起分肥。偶尔杀几个贪官,也不过是换只手来捞钱。

说白了,明末的乱局从来不是单一的“漕运问题”,而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僵化和腐朽——漕运的多头乱象,只是王朝末期行政效率全面崩塌的一个缩影罢了。

——

大堂内,气氛凝重。李嵩一身御史青袍坐于主位之侧,主位虚悬。

一个文士打扮的陌生年轻人,抱着笔录文册,安静地坐在后排最不起眼的阴影里,仿佛只是个书记。

若是往日,李嵩这个捞了油水的巡按,面对这些地头蛇多少有些气短。

可今日不同,得了任风遥的指令,不知为何,莫名多了无穷的底气。他脊背挺得笔直,连自己都未察觉。

他却不知,人一旦要是行得正了,自然胆气就壮。所谓邪不压正之意。

没有寒暄,李嵩直接展开一卷文书,目光扫过堂下,第一句话便语惊四座:

“自明日始,临清码头,一切旧例作废,行事须遵新规!”

堂下顿时一片嗡嗡低语。

临清漕运一位副主事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开口:“哦?不知李御史所言‘新规’为何?还请明示。”他特意强调了“李御史”三字,意在提醒对方,你只是个御史,并非地方正印。

李嵩煞有介事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任风遥差点失笑:这小子,来到现代,最少处级领导。

李嵩清了清嗓子,将手中文书朗声读出。

《护山东商船十杀令》!

《十杀令》不算长,可是这个“斩”字却不停出现。

每一个“斩”字,众人心就跟着一跳。

文书读完,堂内死寂了足足三息。

旋即,如同沸油滴水,炸开了锅。

“李御史!”仍是那位副主事率先发难,他站起身,语气“恳切”:“下官听明白了,此乃任公钧令。然,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问:此等变更祖制、擅定生杀之令,可曾经过部议?可有陛下明发谕旨,或至少经由通政司用宝?若无,仅凭钦差一方‘札付’……请恕下官直言,这于制不合啊!显然违了国家法度!”

“正是此理!”旁边漕粮监兑署的一位主事立刻接口:

“漕运之事,自有漕督、户部、工部共管之成法!何曾有过此等……此等不经部议、不咨漕院、不论情由、见即行刑的规矩?!此令置朝廷体制于何地?置《大明会典》于何地?!下官非为私利,实是为国朝法统而争!”他一脸正气,将“维护体制”的大旗舞得猎猎作响。

税课局的一位大使早已按捺不住,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屋顶:

“立斩?就为些许‘刁难’、‘苛索’?李御史,您新来或许不知,运河上下,哪个关卡不是如此?!‘水至清则无鱼’!朝廷定的那点正额,够干什么?若不允我等自取些‘羡余’以充公用、以养胥役、以……以上应天官,这衙门早散了!您这是要绝了上下千百人的活路!这不是惩贪,这是逼反!”

一位身材魁梧的漕帮把头“豁”地站起,抱拳行礼,话却硬得像石头:

“李御史,运河上的饭,有运河的吃法。‘强买强卖’那是行市!‘霸坞扣船’那是债主权利!您这一刀切下来,痛快!可草民斗胆问一句:往后这十万石皇粮,谁家的船来运?沿河几千号靠水吃饭的苦哈哈,没了规矩闹将起来,谁去弹压?就靠您纸上这个‘斩’字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一位漕运副千户抱着胳膊,嗤笑一声:“‘兵丁通贼,立斩’?好大的杀气!可咱们卫所的弟兄,三年没见足饷了!吃的米能崩掉牙!不通点‘野路子’,一家老小早饿成干尸了!钦差大人要是能把足饷、细粮,一个子儿不少、一粒米不差地发到弟兄们手里,谁他娘的愿意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搞钱?光知道砍我们,怎么不去砍砍户部那些老爷,砍砍这发不出饷的鬼世道?!”

场面彻底沸腾,众人引经据典、诉苦哭穷、软磨硬抗,核心只有一个:你这规矩太绝,坏了我等百年生计,我们不服,也办不到!

李嵩虽预想到必会有人反对,却没料到如此汹涌且“义正辞严”。他提高声音:“肃静!此乃钦差钧令……”

“钧令?我看是乱命!”

人群中不知谁阴恻恻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毒针,扎得满堂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就在李嵩面色发青,几乎要被这汹汹“民意”淹没的刹那——

“咣当!!!”

一声爆响,后排阴影里,一条沉重的榉木椅子被猛地抡起,狠狠砸在大堂正中央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巨响骇得一哆嗦,惊骇避让。

只见后排那个一直沉默的“文书记录”,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堂中光亮处。

众人面面相觑。

但见此人目光如电,慢慢看了一圈在座诸人。刚才还慷慨陈词的满堂官吏漕霸,竟无一人认得此人。

但无人敢问。

因为这人身上散发出的,不是官威,而是一种更原始、更令人心悸的东西——煞气。

“说完了?”

来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喘不过气。

既然决定掀桌,任风遥就没打算再讲道理。但有些话,得让这些人死也死个明白。

他忽然动了,毫无征兆,“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已结实抽在最近之人脸上,打得他官帽都歪了!

“就你,还威胁要造反?你敢吗?!”

“啪”——又“拍”身边另一人脸一下:“就你这样的,也敢玩强买强卖?你配吗?”

“啪!”“仁德?人心?饿死百姓的时候,你的仁德喂狗了?”

“啪啪啪……”

耳光声如同疾风骤雨,清脆响亮地在大堂里回荡。刚才每一个开口反对、引经据典、诉苦威胁的人,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无一例外,脸上都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打完了,他环视全场,看着一张张或肿胀、或惨白、或羞愤欲死的脸,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跟我谈祖制?大明律法不许贪腐的时候,你们他娘的谁遵守了?!”

“跟我谈规矩?边关将士饿得拿不动刀的时候,你们的规矩在哪儿?!”

“运河断流,商旅绝迹,漕粮烂在河里的时候,你们哪个王八蛋拿出过半个有用的法子?!”

“啊?!说话啊!”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众人被他气势所慑,又惊骇于这完全不讲官场体面、如同市井流氓斗殴般的行事方式,竟是无人敢答。

羞辱、恐惧、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滚,却都被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压住。

这人到底是谁?任风遥的杀手?江湖上的亡命巨寇?还是……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子?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熟知的、赖以生存的那套官场规则,在此人面前彻底失效了。

来人不再看他们,转身背对,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每个角落:

“你们那套‘规矩’、‘法度’、‘人情’,保住了你们的饭碗,养肥了你们的私囊。”

“可就是这套玩意儿,让商路断绝,让朝廷无饷,让边军无粮,让这天下亿兆百姓活不下去!”

“是不是觉得大明快完了,就再没人治得了你们,可以可劲儿造了?”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剃刀般刮过众人: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十杀令》,明日生效。老子要杀的,就是你们这套祸国殃民、还自以为天经地义的‘老规矩’!”

“从明日起,不仅临清码头,大明境内所有运河,只有一条规矩——《十杀令》的规矩!”

“愿意按新规矩吃饭的,留下。舍不得旧规矩那口腐肉的……”

他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众人:

“可以试试,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新规的刀硬。”

“李御史。”

“在!”

“《十杀令》即刻张榜,遍示运河沿岸。我倒要看看,第一个想用脖子试刀的,是谁?!”

“退下!”

满堂衣冠楚楚的官员、豪绅、把头,此刻再也顾不上半点体面,如蒙大赦,又似丧家之犬,连滚爬带踉跄,争先恐后地涌出大堂,只想离那个煞星越远越好。

他们知道,运河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接下来,不再是口水之争,而是血与火的规则洗牌。

——

任风遥知道,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在任何一个太平年景的官场看来,都堪称骇人听闻、粗鄙不堪。这绝非精妙的权术,而是最直接、最笨拙、甚至是最野蛮的暴力宣言。

但他要的,正是这份不容误解的“笨拙”。他掀翻了辩论的桌案,用耳光代替了辩词,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这团由谎言、推诿和潜规则构成的淤泥中,划下一道不容置疑的血线。

这条线,意味着一次粗暴的“清零”:

线前,是过去的烂账。 你们之前的贪渎、分肥、盘剥,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我不想追究了。

但,线后,是未来的秩序。

从此刻起,凡涉运河安全、商路畅通之事,谁敢越线生事,《十杀令》便是唯一且最终的回答。

他无意扮演明察秋毫的青天,去厘清每一笔旧债。

要么,在旧规矩里一起烂死;要么,在我的规矩下,先把运河的命脉喘匀了气。

任风遥无奈长叹:“机会,给到你们了,千万,别再来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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