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过一次了。”朱雄英看着众人:“虽然是做梦,但那种难过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所以...所以现在,虽然还是难过,但我已经有准备了。”
屋里的人看着他,心里都不是滋味。
朱雄英掀开被子,跳下床。
他个子小小的,还没到朱圣保的腰。
但他站得却是直挺挺的,一步一步走到朱文正面前,张开手,想要抱抱他。
“二伯,谢谢你来看我。”
朱文正蹲下身来,让朱雄英抱住了他的脖子。
“不辛苦,你醒了就好,咱们日盼夜盼,终于把你给盼醒了。”
朱雄英松开他后,又走到李文忠面前,抱了抱他:“三伯,谢谢你。”
然后是徐达:“徐爷爷,谢谢你。”
接着是常茂。
常茂蹲下来让朱雄英抱住,怀里还抱着那个开平王印,有些手足无措。
“舅舅,谢谢你来看我,但这个印太贵重了,而且还是外公的,我不能要,你收好。”
常茂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大嘴笑了笑:“行,舅舅听你的。”
然后是蓝玉。
朱雄英走过来的时候,蓝玉已经蹲下来,他伸手抱住眼前这个外甥孙,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舅姥爷,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捕鱼儿海跑马好不好?”
蓝玉用力点了点头:“好!舅姥爷带你去!”
最后是朱允熥。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朱允熥比他高太多太多了,他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允熥。”他轻声说。
朱允熥蹲下来,和他平视。
朱雄英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记得你以前才这么高。”
朱雄英比了个高度,大概到自己胸口。
朱允熥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哥...”
朱雄英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
我醒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朱允熥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朱雄英走到朱棣面前,仰头看着他。
“四叔。”
朱棣蹲下来,和他平视。
朱雄英看着他,认真地说:“四叔的皇帝做得很好。要是让我来,我肯定做不到这个地步。”
朱棣愣住了。
“我梦见过的。”朱雄英道:“梦里允炆当皇帝,把咱们大明弄得乱七八糟的。
四叔你来收拾残局,把大明治得很好。
若是换作我,肯定做不到这般好,这皇帝...还是四叔当最为合适。”
朱棣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红。
“雄英...”
“四叔别难过。”朱雄英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我醒了,以后可以跟你一起去跑马射箭了。”
朱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他伸手揉了揉朱雄英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好,等你好利索了,四叔带你出城去玩,带你去跑马,去射箭,去打猎。”
朱雄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朱雄英伸出小拇指:“拉钩。”
朱棣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松开手,朱雄英又看向屋里其他人。
朱文正第一个举手响应:“去!二伯给你当护卫!”
李文忠也紧随其后,点着脑袋:“三伯也去,不仅三伯去,三伯还让九江给你当马!”
“那还是你强一点。”朱文正在一旁,默默给李文忠竖起了个大拇指。
常茂拍着胸脯:“舅舅给你牵马!”
“舅姥爷给你背箭袋!”
朱雄英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眉眼弯弯的,和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好!”他说,“等我能出去了,咱们一起去!”
屋里的人都笑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黄澄澄的。
朱圣保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扬起。
他想起了朱标。
想起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弟弟,要是看见这一幕,该有多高兴。
他想起了朱元璋。
想起了那个脾气暴躁又心软的老头子,要是看见雄英醒了,该有多开心。
他们看不到了...
但朱圣保相信,他们在天上,一定能够知道的。
最后,朱雄英挪到了朱圣保的面前,伸手摸了摸朱圣保的胸口。
“大伯,你是这里受伤了是吗?还疼不疼?”
朱圣保轻轻将他揽进怀中:“已经不疼了,这点伤,大伯还不放在眼里。”
“大伯骗人,这么大的伤口,怎会不疼。”
朱圣保笑了笑,没有说话。
良久,朱雄英才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
“大伯...我有些饿了。”
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摆席摆席!”朱棣大手一挥,连忙吩咐下去。
光禄寺的早就已经备好了吃食,听到朱棣的吩咐,胡尚仪连忙领着宫女提着食盒走进了镇岳殿。
在前院布好菜,众人这才走出后院。
一出后院,就看到了树下躺着的小白。
“小白!”朱雄英朝着小白招了招手。
小白耳朵动了动,似是没听见,朱雄英又喊了一声,小白一下子就窜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朱雄英。
‘嗷!!!’小白大吼一声,然后直直地朝着朱雄英冲来。
朱雄英张开双手,笑眯眯地朝着小白跑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白就已经把朱雄英扑倒在地了。
殿里的宫女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朱圣保一行人却是笑看打闹的一人一虎。
“小白!别舔我脸!”
小白将头凑到朱雄英的脸边,朱雄英用两只手死命地抵着。
“好了小白,该吃饭了。”
听着朱圣保这么说,小白才恋恋不舍地抬起了头。
然后...
“小白!别叼我的衣领子!”被小白叼起来往树下跑的朱雄英挥着手大喊。
这顿饭,吃得很是开心。
朱雄英被众人围着,菜都在碗里堆了老高。
夜色渐渐深了。
众人陆续散去。朱文正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李文忠拍拍朱允熥的肩膀,让他好好陪着。
常茂和蓝玉走得最晚,最后是被朱圣保赶走的。
朱允熥没有走,他在镇岳殿有自己的屋子,今儿他打算和朱雄英睡一个屋。
他在床边坐着,陪朱雄英说话。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朱允熥这些年的经历,说孝陵卫,说小白,说张成那些稀奇古怪的发明。
朱雄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后来朱雄英困了,打着哈欠,朱允熥才替他盖好被子。
“睡吧,哥。明天我再来。”
朱雄英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朱允熥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二十八年没变过的脸上。
朱允熥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