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那三根手指没动。又白又长,像三根白玉筷子,从门缝里伸出来,搭在门板上,把刚合上的一线门又撑开了半指宽。
杨暕看着那三根手指,没急着砍。
“你出不出来?”他问。
门里没动静。
“我数三下。不出来,我把这三根手指剁了。”杨暕说,“一。”
手指没动。
“二。”
手指弯了一下,又伸直。
“三。”
门里终于有了声响,像谁在很深很深的水底说话,闷得很:“急什么。我出来,你确定要见?”
“你废话真多。”杨暕说。
那三根手指慢慢往里缩。门缝里先探出来一只脚。光着,灰白,脚背上没有纹路,像一块磨平的石头。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整条腿出来了,细得像竹竿。上半身再出来,干瘦,胸口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最后是脑袋。没有头发,脸是平的,五官只长了一半——一只眼,半张嘴,半个鼻子。
杨暕皱了下眉。这东西长得太丑了,但他见过更丑的,不差这一个。
“就你一个?”杨暕问。
“我一个。”那东西站定了,半张嘴说话漏风,“其他的在路上。说了还差七个。我算是先头部队。出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那东西用那只独眼盯着他,没什么表情,“你跟我们想的不一样。我们以为鸿找的继承人是个疯子,或者是个傻子。你两样都占,但还有第三样。”
“哪样?”
“你能打。”那东西说,“你在门里杀我那几道影子,我看见了。你把自己炼成锁芯,我看见了。你把鸿的剑拿到手,我也看见了。所以我不打算跟你硬碰。我出来,是想跟你做交易。”
杨暕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说。”
“你把锁芯撤了,门开一半,让我们进来七个。七个到了,人齐了,我们就不找你了。你继续当你的万界之主,太初域、无极域、混沌域都是你的,我们不动。”
“那起源之地其他六域呢?”
“我们吃。”那东西说,“六域够我们吃一轮了。吃完我们走,门关上,你继续过你的日子。三百万年后再来。你来的时候要是还活着,我们再谈。”
杨暕笑了:“你这叫交易?”
“这叫给脸。”那东西说,“你不答应,我们二十个到齐,门一开,全进来。你一个人杀得了几个?你那些手下,道皇都没几个,拿什么挡?”
杨暕没急着回话。他回头看了看。
太初老头已经到身后了,酒壶不知道扔哪去了,双手笼在袖子里,脸色很沉。白骁和玄圭一左一右,李元霸扛着锤子站在更后头,一脸不耐烦。再远处,长孙无垢站在城头,身影很小,但杨暕一眼就看见了。
混沌道皇也在人群里。他站在太初老头身后,离得不远不近,脸色发白,灰头土脸的。
杨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门里出来那个东西,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威胁。”杨暕拔出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威胁我。我这人不吃这套。”
“那你就是要打。”那东西说,半张嘴咧开,牙齿密得像梳子。
“打之前,我有个问题。”杨暕剑尖指了指人群里,“你说混沌道皇是鸿的影子。有证据吗?”
那东西转过独眼,朝混沌道皇看过去。混沌道皇被那半张脸盯着,浑身一激灵,往后退了一步:“主公,别听它胡说!它就是来挑拨的!”
“你急什么。”杨暕说,“我还没问到你,你跳什么。”
混沌道皇闭了嘴,但脸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门里那东西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向混沌道皇的脚:“你看他的脚。”
杨暕低头看。混沌道皇穿着靴子,看不出什么。但太初老头忽然动了,袖子里窜出一道青气,直扫混沌道皇脚底。混沌道皇想躲,被太初一把按住肩膀。
青气扫过,混沌道皇脚底的靴子裂开。脚露出来。灰白色,没有纹路,跟门里那东西的脚一模一样。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混沌道皇脸色变了,猛地挣开太初的手,往后连退三步。他的脚落在灰雾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果然是。”太初老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混沌道皇忽然不抖了。他站直了,脸上的惶恐一层层褪去,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累极了之后的放弃。
“瞒不住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变得不像混沌道皇。更老,更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杨暕看着他:“鸿。”
“嗯。”混沌道皇——或者说鸿——点了点头,“我留在他身上的。不多,就一点点。跟黑色石头一样,一块碎片。”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出生的时候。”鸿说,“混沌域这一脉,本来就是我的血裔。我当年被无极道皇暗算,肉身碎了,一部分进了夹层,一部分散出去,落在几个后人身上。混沌道皇是最近的一个。”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杨暕声音没变,但剑尖垂了下来。
“我没骗你。”鸿说,“混沌道皇这个人,贪生怕死,两面三刀,那是他的本性。我只在他身上留了一点点我的影子,平时不冒头。直到他带你去混沌域,我看见门开了,才醒过来。”
“醒了就骗我?”杨暕问。
“我没骗你。”鸿又说了一遍,“那半块玉佩,我让你收着。门里的东西,我告诉你。鸿陨之地的盒子,是我让你去找的。你想想,我哪一句骗你了?”
杨暕沉默了几秒。
门里那东西不耐烦了,三根手指在门板上敲了敲:“你们聊完没有?我还等着呢。”
“等着。”杨暕头也不回,“我跟他还有账要算。”
他走向混沌道皇。太初老头往前一步想跟,被杨暕抬手挡住。
杨暕走到鸿面前,离得很近。他能看见混沌道皇那张脸上有两股气在交错——属于混沌道皇的贪与怕,和属于鸿的静与远。
“你欠我的。”杨暕说。
“欠什么?”
“你留了一堆烂摊子,让我给你擦屁股。”杨暕说,“四扇门,三块玉佩,一个灰袍人,二十个灰袍族。你当年偷种子的时候没想过会惹这么大祸?”
鸿笑了笑,用混沌道皇的脸:“想过。所以我才把种子拆了,把核心藏了,把门堵了。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得你做。”
“因为我能打?”
“因为你能杀。”鸿看着他,“我当年杀不动了。我杀了太多,最后连自己的人都信不过。你不一样。你杀得动,也信得过。”
杨暕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久。
“玉佩另外半块在你手里。”鸿说,“拿出来。两块拼在一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门外面那个东西最怕什么。”
“它最怕什么?”
“怕你。”鸿说,“它刚才跟你做交易,就是因为怕你。但它只说了十分之一的实话。那七个灰袍族不是来吃六域的。他们是来挖东西的。夹层下面埋着一件东西,鸿当年封在那里的。二十个灰袍族全到齐,才能挖开。挖开了,起源之地就没了。”
“什么东西?”
“你先把玉佩拼上。”鸿说。
杨暕从怀里掏出两块半玉,一手一块,在鸿面前合拢。两块玉贴合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裂口处青光大盛。光里浮出一幅图,模糊的,像画在雾上的山水。
鸿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杨暕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门里那东西猛然察觉到了什么,半张嘴张得老大:“你敢——”
杨暕回头,一剑劈过去。剑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快到看不见轨迹。那东西怪叫一声往后缩,门板擦着它的鼻尖关上了。咔嚓一声,那三根搭在门板上的手指齐齐断掉,掉在地上,蹦了两下,化成灰。
门合上了。灰雾消散了大半。
杨暕站在门前,背上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图,对身后的太初说:“老头,你过来看看这个。”
太初走近,目光落在那幅图上,脸色骤变。
“这是……”
“夹层的地图。”杨暕说,“鸿封在下面的东西,叫‘笼锁’。他说那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锁。锁在,笼子在。锁没了,笼子就碎了。外面的人想进来。而里面的人,想出去。”
太初张了张嘴:“那这锁,现在在谁手里?”
杨暕笑了。笑得有点冷。
“在我手里。”他说,“鸿把那把锁的锁芯,又给种到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