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郡分兵将令传遍各营的同一日,距夏口百余里的安陆西郊连绵山林深处,五千蜀军偃旗息鼓,隐匿于层层密林之中。林间不见炊烟,战马尽数裹上麻布蹄套,士卒饮水、进食皆压低声响,整片山谷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丝毫看不出藏着一支精锐大军。
一身银甲白袍的赵云立于一处高耸土坡,手中龙胆亮银枪斜拄地面,目光遥遥望向十余里外的安陆城墙。城头楚军庐江卫的青色旗帜随风舒展,巡城士卒往来穿梭,城垛箭楼排布严密,每一处隘口都有甲士值守,守备丝毫不见松懈。
多日前,奉诸葛亮之命前往江夏传递伪求援信的信使已然折返,跪在赵云面前禀报详情,言语间满是喜色,笃定计策已然奏效。
“赵将军,那江夏守将陆逊已然信以为真,当众传令全军拔营西进驰援南郡,庐江卫指挥使雷云、副指挥使魏欣昨日领命,整顿辎重军械,不日便会领兵离开安陆,沿长江向西行进。军师吩咐,只要庐江卫主力一出安陆,我军便可趁城池空虚,一举夺下安陆,打开通往夏口的门户,届时大军顺势渡江,直捣淮南腹地!”
信使复述当日阁楼见闻,将陆逊假意应允出兵、遣人送走自己的全过程细细道来,字字句句都印证诸葛亮连环计已成。赵云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如信使一般心生狂喜。
跟随诸葛亮征战多年,他深知这陆逊绝非庸碌之辈。此人年少持重,心思缜密,常年驻守江防,深谙虚实诱敌之道。当年他还与周瑜交过手,不落下风,怎会仅凭一封疑点重重的求援书信,便轻易调动江夏全部守备兵力?
只是军令在前,诸葛亮谋划周全,刘备、张飞皆已定下分兵方略,他只能按令潜伏山林,日夜监视安陆城内庐江卫动向,静待敌军主力出城的时机。
一连多日,赵云麾下数十队斥候轮番分批靠近安陆城郊探查,每日往返传递消息。城内庐江卫虽频繁调动士卒,搬运粮草军械,却始终没有大规模出城的迹象,城头守军只多不少,各处关隘、城郊营寨的警戒反倒层层加码。
起初赵云尚且耐住性子等候,时日一久,心底疑虑愈发浓重。信使所言陆逊下令全军西进,可安陆守军毫无动身迹象,若是真要驰援南郡,理应整顿完毕即刻向西开拔,断无拖延数日原地固守的道理。
将军,斥候又传回消息,安陆城外增设三层外围哨卡,山道密林皆有巡逻护军,任何人不得靠近城池三里之内,雷云似是早已有所防备。” 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土坡,躬身递上斥候探查的简报。
赵云接过简报扫过几眼,眉头缓缓拧起,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枪杆:“信使三日前便回报陆逊中计,庐江卫即刻开拔,如今三日过去,城内依旧重兵驻守,动静反常,此事恐有蹊跷。”
身旁副将驻马一侧,闻言低声劝慰:“将军不必多虑,踏浪军乃是楚军精锐,辎重粮草繁多,大军开拔需耗费时日整理,拖延几日也算寻常。只需继续监视,待庐江卫主力尽数出城,安陆城内只剩老弱守军,我军精锐便可轻易破城。”
赵云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紧锁远处安陆城墙:“陆逊镇守江夏数年,调度兵马向来干脆利落,若是真心出兵驰援南郡,绝不会拖沓多日,反倒大肆加固城防、增设哨探,分明是暗藏防备。传令下去,所有斥候加倍探查,不可放过城内一丝一毫异动,一旦庐江卫有出城动向,即刻快马来报。”
他已经做好了与陆逊一战的准备。
麾下斥候领命四散而出,赵云麾下蜀军依旧蛰伏山林,不敢暴露分毫踪迹。夕阳缓缓西沉,漫天晚霞染红西侧天际,安陆城头旌旗被落日镀上一层赤金,就在赵云暗自盘算是否要调整伏兵位置之时,一名浑身尘土、策马狂奔的斥候冲破密林,跌跌撞撞跪倒在赵云马前,气息紊乱高声急报。
“将军!庐江卫全军尽数出城,方才自安陆东门开拔,步军沿山道向南行进,队伍首尾绵延几里,看样子是往夏口方向而去!”
此言一出,周遭蜀军将领皆是面露喜色,纷纷上前向赵云拱手:“将军,机会来了!庐江卫主力尽数离开,安陆城内必然空虚,我军即刻出兵奔袭,趁夜色拿下城池!”
赵云眼底却不见半分欣喜,反倒满是浓重疑惑,抬手压下众人请战之声,沉声追问斥候:“你可看清行军方向?驰援南郡理应一路向西,荆南、江陵尽在正西,为何庐江卫全军向南,绕道奔夏口?”
斥候喘着粗气如实回禀:“千真万确是南向山道,末将潜伏山头观望许久,全军旗号、行军路线丝毫没有向西的迹象,所有辎重、步卒尽数朝着夏口江岸行进,并无一兵一卒往西!”
副将皱起眉头,低声揣测:“莫非陆逊另有盘算,先汇合夏口徐盛沧澜卫水师,再水陆并进西进南郡?”
“荒唐。” 赵云一语打断,目光锐利通透。
“夏口水师战船有限,踏浪军难以同步登船,绕道南下只会延误驰援时日,江陵危在旦夕,陆逊若真心救援,绝不会舍近求远绕路。此举太过反常,恐是诱敌之计。”
帐下诸将闻言,喜悦之色尽数褪去,纷纷面露迟疑。
但很快便有人再次上前劝谏,称千载难逢的良机不可错失,即便其中有诈,城内守军空虚,蜀军足以快速拿下安陆,占据城池后再从容应对追兵。亦有人附和赵云,担忧楚军设下圈套,贸然攻城恐陷入重围。
赵云心中反复权衡,军师军令清晰,只要庐江卫主力出城,便即刻攻取安陆,打开江夏门户。如今敌军大军尽数离城,若是白白放弃此次机会,延误全盘战略,罪责难辞。可敌军行军路线诡异,处处透着刻意,贸然全军压上风险极大。
思虑片刻,赵云心中定下稳妥计策,转头对副将吩咐:“传我将令,全军拔营,悄悄向安陆城外靠近,全程隐蔽行踪,不可暴露大军踪迹。我不急于全军攻城,先派遣两百精锐攀城探查虚实,若城内守备空虚,再大举入城;若暗藏伏兵,两百人亦可快速回撤,不至于折损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