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秦怀山出的三个计策,高二爷缓缓说道:
“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法乎中,仅得乎下。”
“既然上策不行,咱就取中策和下策,一起干他吧!”
“只是,怎么打压他的政绩?”
秦怀山深谙地方官场的运行规则,他耐心解释道:
“很简单,他是抓教育的干部,就搞乱明州的教育;他是抓商贸的干部,就搞垮明州的商贸;他是搞房地产的干部,就搞垮明州的房地产;他是搞招商的干部,就搞垮他的招商成果。”
高二爷点了点头,“你再详细说一说。”
“爷爷,我只是个管房地产的干部,对其他行业没有经验,我就借房地产来打个比方。”
“如果我得罪了您,你们就可以通过打压房地产,来向我宣战。”
“高家房地产进军全国各地,承接了大量政府重点工程,开发的商品楼盘、住宅项目体量庞大,几乎牵动着半边楼市。”
“您要想动我,您不用伤人、不用违规操作,最干净、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立刻叫停我那里的在建楼盘,全面停工、暂停新房销售、冻结所有在售房源。”
他继续分析:
“一旦大规模楼盘集体停工,市场一定会瞬间恐慌。其他楼盘的期房业主担心烂尾,购房者不敢下手,二手房无人接盘,房价必然断崖下跌,整个楼市直接陷入停滞瘫痪。”
“现在地方的财政,高度依赖土地出让金和房产相关税收,楼市一垮,财政收入会直接大幅缩水。”
“财政跟不上,民生工程、基建项目、招商引资任务全部都会受影响,年度政绩考核直接崩盘。这些东西,就是基层官员最大的软肋,比查人问责更能逼得他们手足无措。”
“这种情况下,上级必定要找人担责任,而身为房管局长的我,就成了第一个替罪羊......”
小屋内鸦雀无声,只有两人沉稳的呼吸声回荡。
秦怀山最后补出最关键的一点:
“最关键的是,我们全程只动企业经营,不违规违纪,没人能追到高家头上。”
二爷沉默良久,阴沉的脸上缓缓浮现一抹冷冽的笑意,眼底戾气渐盛,缓缓点头:
“好主意。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断他们财路,让他们知道,得罪高家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二爷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红包来。
“二爷,我不要......”
高二爷硬塞到他怀里,“你拿着!”
“以往族里给你的红包,你都捐给了穷苦孩子,我都清楚。”
“这个红包,是我自己包的,给你娃娃买书交学费的,不是族里的。”高二爷感叹着说道:“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每年都骑着自行车来拜年,我都会给你封个红包,不多,60块钱,那时候你就不要。”
“你不要怕,就是今天你什么也不说,我照样要给你,只因为你今天敢回来,再说,里面也没有多少钱,一共600......”
秦怀山打开数了数,果然只是六张红票子。
秦怀山内心一阵激动,又想起在自己孤苦伶仃的时候,这个老人帮他安置,给他添棉被买衣服,送他上学的情景。
于是就像小孩子和父母诉苦一样,向高二爷诉说着:
“二爷,其实,我这个县级干部,外面看着风光,其实很是不自由......”
“我也得防着一些人,特别是因为工作,得罪的那些人。”
“我们那里,有一个局长,得罪了人,快过中秋节的时候,对方就把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一直开着电源,车上的摄像头对着这个局长的单元门,所有给局长送礼的人,都被录了下来,最后交到了纪委。”
“还有更狠的,另外一个局长也是得罪了人,对方就雇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这个局长浑然不知,开着车到外地参加婚宴,宴席上喝了一瓶啤酒,没想到后面有人一直跟着他,快进小区的时候,后面的人一下子撞上去,追了尾,然后主动打电话报警,交警来一查,酒驾,最后官也免了......”
秦怀山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官场上的新鲜事,讲着自己的压力和不易,高二爷一边听他诉苦,一边缓缓点着头。
“怀山,你在外一定要洁身自好啊......”他恢复了慈祥的面容,一再嘱咐秦怀山:
“要当好官,为老百姓办好事。如果缺钱,告诉爷爷,千万不要向别人伸手......”
秦怀山感动地道:“爷爷,我会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时间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去。”
“走吧,爷爷不留你,600里路呢,”高二爷站了起来,秦怀山扶着他向外走去。
高二爷边走边说道:
“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每年青云直上宴,你没收的那些红包,我都让人捐给你们村的一个孤儿......”
“那个孩子很懂事,他从没见过你,说什么时间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
秦怀山心头一动,眼睛有些湿润,他强忍着眼泪,说道:
“爷爷,等过年吧,我过年回来给您拜年,再看看那孩子。”
“以后孩子上学的费用,吃穿用度,我负责吧。”
“也好,行善积德的事,如同薪火相传,也得一代代做下去......”
高二爷站在宗祠门口,直到秦怀山的车子看不到了,那只举着的手才放下。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知道再不会有人来了。
高二爷感叹道:
“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铺路修桥无尸骸,我们高家人,世代行善,做了那么多的善事,到头来遇到难关,竟然没几个人帮我们......”
高二爷刚要转身,突然,远处出现了一辆出租车,车子越来越近,很快在高二爷面前停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朝着高二爷鞠了个躬,“二爷,我回来了。”
高二爷怔了一下,看着这男子,哈哈大笑起来。
“长亮,怀山还说你不会来了,我不信,我说你一定会来。”
“这不就来了吗?”
李长亮上前,搀着高二爷的胳膊,“二爷,走,咱们进去。”
李长亮搀着高二爷,进了宗祠,那些高家人看到李长亮来了,纷纷起来打招呼。
李长亮的级别,可比秦怀山高多了,他是国家卫生系统的厅级干部,而秦怀山,只不过是个处级干部。
李长亮挨个打过招呼,直接扶着高二爷进了里屋,高二爷知道这个点来,肯定没吃过饭,便让人把刚才没动过的菜热一热端上来。
“你的胃不好,飞机上的饭吃着不舒服,你肯定没吃饱。”
李长亮端起一碗米饭,就着菜大口大口地吃着,点评道:“还是老家的饭好吃。”
高二爷看着他,慈祥地笑了。
李长亮很快扒下一碗米饭,他把碗筷放在一边,看着高二爷,认认真真地说道:
“二爷,我知道你们想整陈光明,可是你们想错了。”
“咱们虽然在全国各地都有海达美医院,交往了许多有权有势的人,可是海城市,是海达美医院落脚最晚的,而且蔡刚已经落马了。”
“所以,这事难。”
“我和怀山说,我本不想来,因为我一个拿手术刀出身的,没有什么权,来了也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你们误解,觉得我不愿意出手。”
“不过今天早上,我刚想到一件事,可能对你们有帮助。”
“什么事?”高二爷沉声问道。
“去年,部委里有个人,通过几层关系找到我,说他的妹妹得了尿毒症,希望我帮忙,在供体库里找到合适的。”
“供体库里没有配型成功,我就让他去找海达美医院,我给了他个电话,然后这事就忘了。”
“前不久,我才知道,这个人离开了国家部委,来到海城当市长。他本来有着大好的仕途,却甘愿从部委到地方,当一个小小的市长,我仔细打听了才知道,因为陈光明把海城的医院封了,他妹妹最终没有配型成功,死了......”
高二爷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市长,是冲着陈光明来的?”
“我估计是这样......”
高二爷重重咳嗽了一声,外面立刻有人进来。
“去,把咱们编的东海省干部花名册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