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招商局大会议室,全体员工已经就位,都在等着新局长上任。
在全国各地政府序列中,招商局是一个怪异的存在。
绝大多数政府组成部门,从中央到地方都是上下对口设置:比如:国家有公安部,省有公安厅,市县有公安局。
但招商局就不一样,国务院序列里没有“国家招商局”,没有对应的上级主管部委。
到了省这一级,西南少数省份单独设立了“投资促进局”,但更多省份,招商职能是放在商务厅内部,要么是一个处室,要么是商务厅下属的事业单位,不是独立的政府局。
从地级市开始,招商局这个部门才显现出来,尤其是县一级,几乎各县市区都设立了专门的招商局。
这是一个权力很弱,但作用又非常大的部门。
明州县招商局,共有二十来人,四个局长,五个内部科室。
办公室,统计科,企业服务科,第一招商科,第二招商科。
原来的局长刘敏,根本没有来参会,办公室给他打电话时,他说自己病了,参加不了,请向陈副县长汇报。
办公室主任脑子也好用,连连追问刘敏,刘局长您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看看您?
刘敏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用了,我在家好好休息休息。
办公室主任继续追问,他必须要拿到个准话啊!一会儿陈光明来了,问起刘敏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说不出来,责任在他!
刘敏被问烦了,扔了两个字:脚疾!
办公室主任抽搐了一下,刘敏被免职却继续装大个,这让他很不爽。
第一副局长方既明很是开心。
他是史青山的人,一向与刘敏不和,经常当面吵架。
现在刘敏下台,成了一级主任科员,而新来的马晓红是陈光明的人,陈光明和史青山关系极好。
想想就高兴!虽然没有接上一把手,但也算翻天了不是?
很快,组织部打来电话,说孙宇副部长陪着陈副县长开始走了。
方既明赶紧叫着办公室主任,来到电梯口迎接。
电梯一响,门开了,陈光明先走了出来,后面依次是孙宇,马晓红,还有组织部的一个科长。
方既明笑着相迎:“欢迎陈县长、孙部长!欢迎马局长回娘家!”
陈光明随口问道:“方局长,刘敏同志呢?”
“刘敏请病假了......”
陈光明脚步不停,边走边问:“噢?什么病?”
“他说脚疾。”
陈光明听了,心底冷笑一声。
刘敏呀刘敏,你以为你是袁世凯啊!还想唱一出【从头再来】?
慈禧太后死后,摄政王载沣要杀袁世凯,奈何诸多大臣劝阻,只得以袁世凯得了“脚疾”为由,将他开缺回家。
袁世凯便在承德养老,同时伺机而动。
武昌起义后,朝廷征召袁世凯出山,他嫌条件太差,就说不行,我得了“脚疾”!
合着你刘敏也想学着袁世凯,来个东山再起?
敢情你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
陈光明走进招商局大会议室,方既明请他到主席台上就坐。
陈光明坐在中间,他的左边是孙宇,右边是马晓红。
先是由孙宇宣读关于马晓红任命的决定,然后由马晓红表态发言,最后是陈光明副县长讲话。
马晓红报到之前,局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马晓红骤然调任招商局一把手,资历尚浅、立足未稳,肯定坐不住这个位置。
更何况几个老科长都是刘敏提起来的,心里多少有些不服,甚至有人暗自揣测,新局长大概率只是个空架子,早晚要被刘敏等人架空。
马晓红发言完毕,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
随即,陈光明开始讲话。
陈光明今天来,就是来给马晓红撑场子的。
“今天过来,一是送晓红同志到岗任职,二是代表县委、县政府,给招商局全体同志统一思想、明确规矩。”
“首先,马晓红同志担任招商局局长一职,是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统一表决作出的正式决策,程序严谨、依据充分、完全合规。”
陈光明盯着那几个老科长,眼含威压。
“这不是任何人的私人举荐,更不是临时安排,是县委立足全县招商工作大局、经过层层考察、综合研判后的重要人事部署,具备绝对的权威性、严肃性和约束力。全局上下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正视这次人事调整。”
稍作停顿,他继续说道:“其次,晓红同志执掌招商局,绝非空降镀金,而是实至名归。”
陈光明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加重了几分:
“大家都清楚,今年全县分量最重、投资额最大的风雷汽车项目,全程由马晓红同志牵头跟进、攻坚落地。”
“从前期对接洽谈、数次跨省沟通,到中途化解合作分歧、敲定落地细节,再到最终项目顺利落户,是晓红同志,硬生生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这份实打实的招商业绩,摆在全县干部队伍中都是名列前茅、有目共睹的。论能力、论实绩、论拼劲,她担任招商局局长,当之无愧,是最合适、最无可替代的人选。”
“如果哪个不服气,大可以出来比一比,你招来什么项目?做出了什么成绩?”
这番话说完,那些有小心思的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拿什么和马晓红比?根本比不了!
陈光明决定再敲打一下。
他眼神凌厉,继续说道:
“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仗着自己资历老,就轻视新领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消极怠工,试图抱团架空晓红同志,就是不讲政治、不守规矩、不顾大局。”
一番话落地,全场鸦雀无声。
陈光明清清楚楚告诉所有人:马晓红就是他陈光明的人,是县委重点扶持的干部,谁敢刁难、架空、对抗她,就是公然和陈光明为敌,和组织纪律作对,最终只会自食恶果、得不偿失。
那几个老科长,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现在彻底蔫了下来。
特别是陈光明讲出“不讲政治”这四个字后,大家都听出了份量!
在官场,领导很少当众直接说你“不讲政治”,这句话杀伤力太强,一般是内部小范围严肃谈话才会用;公开场合多用“政治站位不够、政治敏锐性不足”这类较轻表述;
如果说出这四个字,代表矛盾已经从工作分歧,升级到组织信任层面,代表你的仕途彻底凉凉了。
开完会后,陈光明又参加了招商局第一次班子会。
马晓红为新班子进行了分工。
原来的分工中,最重要且最有油水的第一招商科,由副局长梁述同分管,而他是刘敏的铁杆。
马晓红现场宣布,第一招商科,负责重大项目招商,改由副局长方既明分管。
第二招商科,负责一般项目招商,继续由副局长沈浩分管。
最没有油水的企业服务科,由副局长梁述同分管。
她本人分管办公室和统计科。
梁述同很不服气,要知道,企业服务科,就是替别人擦屁股的!
企业但凡有了难处,像停水了,断电了,大门被堵了,被税务罚款了,都会来找企业服务科。
这个科室非但没有一点油水,搞不好还要被企业投诉!
梁述同刚想提出异议,看到陈光明威严的目光扫来,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分完工后,陈光明又敲打了一番,这才回到办公室。
没想到牛莉在办公室等着他。
陈光明便去给她倒茶,还特地问道:
“牛莉,这两天不是要结婚了吗?不好好准备,还到处乱跑......”
牛莉还没张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婚礼……不办了。”
陈光明正在倒茶,闻听此言,茶壶差点掉到地上。
“为什么?场地、流程这些东西,林淑辉主任不帮你协调好了吗?怎么突然就不办了?”
牛莉喉咙发紧,憋了好多天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抽泣着说道:“是海达美医院搞的鬼,他们盯上了我们的婚礼,故意施压为难人。”
原来,牛莉婚礼请的客人,八成都是医疗系统的人,海达美就冲着这些人下手了。
他们给所有医院放了狠话:不管哪个医生,只要敢来参加这场婚礼,以后全省所有民营医院,永远不录用、不接收;所有私下接的飞刀手术、假期坐诊兼职的路子,全部封死,一辈子别想再合作。
海达美拿捏着整个民营医疗圈的资源和人脉,这一纸封杀令,直接断了所有人的财路和后路。
陈光明听完了来龙去脉,脸上的温度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从牛莉手中接过宾客名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全是一线的医生,本来可以大大方方来喝喜酒,现在却被资本拿捏、被人胁迫,连一场普通的婚礼都不敢露面。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再也压不住脾气,狠狠一掌拍在办公桌上。
海达美这帮人,真是太过分了!
老子让了你们一审赢,你们现在蹬鼻子上脸了!
陈光明立刻拿起手机,打给了卫健委主任宋海荣,县医院院长苟海阳。
电话一接通,他语气强硬地道:“二十天后,隆城大酒店,牛莉要办婚礼。你们两个,必须到场。”
“公家做事的人,被私人资本拿捏得步步退缩、人人自危,连最基本的人情礼节都不敢去!这风气要是纵容下去,往后各行各业,全都要被资本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告诉你们,不但你们俩要去,你们的科室主任,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