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拜飞开曼群岛，叶诤在飞机上睡了全程。
落地是傍晚。乔治敦港口泊着一排白色游艇，海风咸腥，混着柴油味。加勒比海的十一月还是热，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他没去酒店，直接叫了艘快艇往西北开。
诺亚已经把目标标在AR地图上——距开曼布拉克岛十二海里，水下六十米，“深渊方舟”海洋研究站。
“这个研究站对外是‘深海’环保组织的旗舰设施，”诺亚的声音搅在海风里，“号称在加勒比海沟收集极端微生物，研发新型抗生素。网站全是高清大图——珊瑚、海龟、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冲着显微镜微笑。去年还拿了联合国海洋保护奖。”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们确实在收集极端微生物。但不是冲着抗生素去的。”诺亚把注册文件铺满AR界面，“真正的金主是四家私人军事承包商。嗜热菌、嗜酸菌、耐辐射菌，从海沟里捞上来，在研究站里做基因编辑，改造成能携带特定病毒基因片段的载体。成品挂着环保基金会的名头，运往非洲和中东的战乱地区。”
叶诤没接话。
“研究站负责人叫爱德华·布莱克，六十一岁，英籍。履历写的是剑桥海洋生物学教授、皇家学会会员。七年前突然辞职加入‘深海’。他随身带一只钛合金培养箱，海关申报‘深海沉积物样本’，实际上是三十六株基因编辑过的极端微生物菌株。这些菌株携带的病毒基因片段覆盖了七种who高危病原体——埃博拉、马尔堡、拉沙热、尼帕、克里米亚-刚果出血热、裂谷热，外加一株1918年西班牙流感毒株的改造序列。”
快艇减速。前方海面浮出一个白色圆形平台，印着“深海”环保组织的Logo——海豚绕着珊瑚树。看着特别无害。跟银座那家体检中心的白大褂和蝴蝶兰一样，跟迪拜塔顶层那个技术总监的温和笑容一样。
“他在下面？”
“在。今晚有场捐赠晚宴，研究站底层全景观察厅。十二个国际环保基金会代表，三个主权财富基金投资人。爱德华会展示‘深海抗生素研发成果’——当然是ppt和试管。真正的买卖在晚宴后，买家单独留下，加密货币付款，换对应病原体的菌株样本。”
电梯往下。透过玻璃壁，加勒比海的蓝一层层加深。六十米，门开，冷气涌出来——不是海水的冷，是空调的冷，温度调得极低，像在模仿某个培养箱里的温度。
全景观察厅是个半圆形大厅，弧形玻璃墙外是深海的黑暗，偶尔有发光的鱼游过。十二张圆桌，白桌布，银餐具，每张桌上摆着树脂摆件——海豚绕着珊瑚树。慈善基金会的代表们端着香槟聊天，三个投资人正听一个白大褂中年女人介绍墙上的基因测序图谱。气氛跟迪拜塔顶层那次几乎一模一样，连香槟杯款式都没换。
然后他看见了爱德华·布莱克。
六十一岁，瘦高，银灰头发梳得齐整，深蓝西装，无框眼镜。右手始终握着个银白色金属箱的提手。箱子半个登机箱大小，钛合金外壳，边缘四条蓝色LEd光带——恒温指示灯。底部小液晶屏循环跳着：-82.3°c，-82.3°c，-82.3°c。
他正和一个瑞士基金会代表聊天，声音温和，牛津口音，讲在马里亚纳海沟发现新型嗜压菌的故事。所有人听得认真，没人注意他右手食指始终搭在箱子的生物识别锁上。
“诺亚，穿透那箱子。”
“指纹识别层过了。虹膜需要眼球图像。”
叶诤端了杯香槟走过去。
“布莱克教授，久仰。中东联合基金，哈立德·阿勒纳哈扬。”
爱德华微笑着握手。右手从箱子上移开的瞬间，诺亚捕捉到他眼镜片上反射的虹膜倒影。双因素认证到手。
“您的眼镜很特别。无框，折射率比普通树脂低。”
“高度近视，普通镜片太厚。”
“不对，”诺亚在耳机里说，“那是生物特征识别器。镜片内侧有微型LEd阵列，实时显示培养箱生物安全数据。他看任何一个人，眼镜都自动扫描面部热力图、瞳孔反射和皮下血流微循环。他在判断买家是不是卧底。”
叶诤又寒暄几句，找个借口走到玻璃墙边。
“培养箱里到底有什么。”
“三十六株菌株。每株携带一种高危病原体的关键基因片段。离了零下八十二度环境，三十分钟自然死亡。但拿到菌株、提取基因片段、pcR扩增——”诺亚停了一下，“就能在任何三流生物实验室重建完整病原体。不需要原始病毒样本。几毫升菌液就够了。”
叶诤看着玻璃墙外。一条深海鱼慢慢游过，身体半透明，内脏隐约可见。他突然想到第762章那座旧核反应堆，杜邦孤儿院下面的。系统查冷却水循环时发现一段异常温度曲线。
“诺亚，调那反应堆的冷却水温度数据。”
三秒后诺亚声音变了。“匹配。培养箱温度波动曲线和反应堆冷却水温度曲线完全同步。时间差为零。”
那座反应堆和这只培养箱共用同一套恒温控制系统。巴黎地底下冷却的不是核燃料，是这个。
晚宴开始。爱德华上台讲深海微生物的抗生素前景，ppt很漂亮——显微镜下的菌落、化学分子式、小鼠实验对比。台下点头鼓掌，画面跟阿米尔·汗的撒哈拉直播一样无可挑剔。
四十分钟后晚宴结束。慈善代表陆续离开，三个投资人留下。爱德华请他们进旁边小会议室。叶诤跟进去，最后一个。
会议室不大，圆桌四椅。墙上挂深海热液喷口照片，硫化物烟囱冒黑烟，旁边标注“生命起源”。挺讽刺——同一个地方，有人研究生命怎么开始，有人研究生命怎么结束。
爱德华把培养箱放桌上。指纹加虹膜，双重认证，盖子缓缓打开。
冷气溢出，在室温里凝成白雾。三十六支密封玻璃管，每支贴着小标签：EboV、mARV、LASV、NIpAh——七种高危病原体缩写。
“诸位，这些菌株是目前纯度最高、基因稳定性最好的载体。pcR扩增后七十二小时重建完整病原体。利比亚和也门的合作伙伴已验证过。”
一个投资人掏出手机，准备加密转账。
“等一下。”
所有人转头。
叶诤把手机屏亮给爱德华看——两条温度曲线完全重叠，一条培养箱，一条巴黎孤儿院地下反应堆冷却水。
“布莱克教授，你的培养箱和永生计划在巴黎的核反应堆共用同一套恒温控制系统。孤儿院下面冷却的不是核燃料，是你的备份菌株库。”
爱德华的脸僵了。肌肉瞬间收紧那种僵。他右手下意识摸向培养箱，但叶诤已经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密封玻璃管——跟箱子里三十六支一模一样。管壁标签上印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第763章林婉瑜颈后的条形码。
“这支是枯草芽孢杆菌，无害土壤细菌。但管壁条形码是永生计划的基因数据追踪码——跟山本由纪义肢里六千条基因组共享同一个墨盒序列号。生物武器和基因数据库，同一套物流编码。”
爱德华眼镜一闪。诺亚瞬间捕捉——他在向安保系统发送警报，同时启动培养箱自毁程序。三十六支玻璃管底座同时亮红光。
“已拦截。自毁程序冻结。温度降到零下八十九，他手动应急冷却想冻死菌株。”
叶诤伸手按住箱盖。AR界面弹出系统判定——“深海”生物武器诈骗案：以海洋慈善名义收集微生物资源，基因编辑制造生物武器载体，通过环保基金会运往战乱区。受威胁人群覆盖利比亚、也门、索马里等七个战乱区，潜在感染风险超四百万人。
“诈骗成立。发放特殊奖励：生物熔炉。”
金色火焰图标弹出：“可分解任何危险微生物为无害物质。接触即生效，不可逆。冷却二十四小时。”
叶诤伸手进箱子，指尖碰到那支标着“EboV”的管子。
淡粉色菌液瞬间透明。
他依次触碰剩下三十五支。粉红、淡黄、浑浊乳白，全部变成清水一样的透明。三十六株基因编辑菌株，全部失活，不可逆。
爱德华瘫进椅子里。眼镜掉下来，镜片还在刷新最后数据——温度异常、菌株活性归零、自毁程序外部强制终止。三条红色警告叠在一起，照亮他额头的汗珠。
诺亚忽然放轻声音：“培养箱底部备份芯片里，发现第三十七条记录。”
“什么记录。”
“不是病原体。是一条基因序列。hLA分型。配型对象名字——”诺亚停了一拍，“爱德华·布莱克。六十一岁，慢性肾衰竭晚期。他在给自己做配型。永生计划答应他，交付三十六株病原体，就在孤儿院供体库里帮他找到匹配的肾脏。”
叶诤看着瘫在椅子上的爱德华。
在深海底下待了七年。每天对着显微镜和基因编辑软件，从热液喷口的嗜热菌里剪出埃博拉的基因片段。不是为了钱。
他想起宋知善那句话——“有人需要器官，有人需要干细胞。这些孩子是最好的供体。”
爱德华·布莱克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诺亚又说：“爱德华眼镜里最后一条通讯，发件人代号‘西罗科’。内容和铀矿井那条一致，语音特征匹配。第767章，迪拜主权基金年会。”
叶诤合上培养箱。三十六支透明玻璃管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通知国际刑警和who。基因编辑记录备份全球生物安全监控网络——用补偿金建。”
他走出会议室。弧形玻璃墙外，深海还是那片深海，发光的鱼还在游，不知道上面刚刚发生了什么。
电梯往上。六十米深蓝慢慢变浅，变亮，变成加勒比海面碎金一样的月光。快艇还等在平台旁，穿白制服的安保看他的眼神和接缆绳时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诺亚，下一站。”
“第766章，日内瓦。世界卫生组织总部。西罗科会在那里出现。”
叶诤发动快艇。引擎在海面划出白线，开曼群岛的灯光越来越远。油门推到底，船头劈开海浪溅到脸上，咸的，凉的，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