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四月的夜晚还带着料峭春寒,但北极光集团总部三楼的会议室里却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桌上摊着地图、报表、样品,烟灰缸里积满了烟蒂——这场从下午两点开始的战略会,已经持续了七个小时。
陈望站在白板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市场占有率、产能规划、资金需求、人才缺口……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数字。
“无菌冷灌装生产线,下个月必须达到日产五万瓶。”他用粉笔在“产能规划”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周师傅,有没有问题?”
周师傅站起身,这个老技术工人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腰板挺得笔直:“设备调试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主要卡在灌装阀的国产化上。苏联的二手配件寿命短,平均每灌装三万瓶就要更换,影响连续生产。”
“国产化进度呢?”
“研究院攻关小组正在做第三轮材料试验。”周师傅翻看笔记本,“特种不锈钢的配方解决了,但热处理工艺还不过关,成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按现在的进度,完全国产化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陈望在心里快速计算。日产五万瓶,三个月就是四百五十万瓶。如果灌装阀全靠进口配件,光是备件成本就要多出三十万。更关键的是——供应链掌握在别人手里。
“不能等三个月。”他做出决定,“两条腿走路:第一,继续攻关国产化,我给你加人加钱,目标两个月内突破。第二,联系伊万,让他从苏联再采购一批二手配件,至少备足三个月的量。贵也要买,不能停生产线。”
孙卫东举手:“陈总,那市场端呢?五万瓶的日产量,光靠黑龙江市场消化不了。得往外铺。”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陈望转向中国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区域,“东北三省,我们的基本盘,要深耕。华北、华东,今年必须进去。沈墨,你那边渠道建设进度?”
沈墨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点状图:“‘千县万乡’计划第一阶段,在全国铺了五百三十七个销售点。其中东北两百个,华北一百五十个,华东一百二十个,其余在华中、西北。目前平均每个点日销售额一百二十元,月销三千六百元,总月销售额约一百九十三万元。”
数字很漂亮,但陈望眉头没松:“覆盖率呢?一个县几个点?”
“大部分县只有一个点,集中在县城或大镇。”沈墨切换画面,“按照我们的人口覆盖模型,要达到百分之三十的市场渗透率,每个县至少需要三个点——县城一个,两个主要乡镇各一个。如果要达到百分之五十,需要五个点。”
“那第二阶段的目标就是每个县三个点。”陈望用粉笔在地图上画圈,“今年年底前,东北全覆盖,华北、华东重点县覆盖。需要多少资金?”
沈墨快速敲击键盘:“按每个点平均投入五千元计算,新增两千个点,需要一千万。这还不包括物流、人员培训、市场推广的费用。如果全部算上,至少一千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千五百万,在1992年,是很多国企一年的产值。
“钱从哪里来?”李秀兰轻声问。她产后还不到一个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坚持参加会议——作为财务负责人,她必须知道集团要花多少钱,钱从哪里来。
“三个渠道。”陈望早有预案,“第一,集团自有资金五百万;第二,银行贷款五百万,赵市长已经帮忙协调了省建行的专项贷款,利率优惠;第三,剩下的五百万,考虑引入战略投资者。”
“引入投资者?”张大山眉头皱起,“那咱们的股份不就稀释了?”
“稀释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过窗口期。”陈望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哈尔滨的灯火,“邓公南巡讲话后,全国都在动。饮料行业,今年至少会有三十家新企业进入,一百家老厂要改造。如果我们不快,市场就被别人占了。市场份额一旦失去,再抢回来,代价更大。”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我们一手一脚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别人进来分一杯羹?但大家想想,是守着百分之百的一千万,还是拥有百分之七十的一个亿?”
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工厂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我选后者。”陈望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因为我们要做的不是小作坊,是要建一个能活三十年、五十年的企业。要建这样的企业,光靠我们自己不行,得借时代的势,借资本的力量,借所有人的智慧。”
他走回白板前,在“资金需求”旁边写下四个字:“拥抱变化”。
“所以,从今天起,北极光集团正式启动股份制改造。”他宣布,“第一步,资产评估,清产核资。第二步,设计股权结构:管理层和员工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保持控股权;战略投资者占百分之三十四,提供资金和资源;预留百分之十五,用于未来引进人才和股权激励。第三步,争取三年内,上市。”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上市?这个词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太遥远、太陌生。1992年,中国股市刚刚起步,上市企业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国企。
“私营企业能上市吗?”钱富贵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正在学会计的老工人,已经开始接触财务报表,知道上市意味着什么。
“现在不能,但很快就能。”陈望很肯定,“深圳、上海的证券交易所都在扩容,政策在松动。我们要做的,是准备好——把账做清楚,把管理做规范,把业绩做扎实。等政策一放开,我们就是第一批。”
他看向李秀兰:“秀兰,财务规范这块,你牵头。请会计师事务所来做审计,该补的补,该调的调。我们要的不仅是合规,是标杆——让所有人看到,私营企业也能有透明的财务,规范的管理。”
李秀兰用力点头:“我明白。”
“沈墨,渠道建设不能停。”陈望继续部署,“给你五百万,先把东北全覆盖做起来。要快,但更要稳——每个点都要签正式合同,都要培训到位,都要有售后服务。我们要的是扎根,不是撒种子不管。”
“明白。”
“孙卫东,品牌升级。”陈望拿起一瓶新下线的无菌灌装橙汁,“这款产品,是我们技术升级的标杆。包装要重新设计,要高端,要醒目。广告要跟上——省台、地方报纸、户外广告,全面铺开。故事汇第二期,就拍无菌灌装生产线的故事,拍工人攻关技术的故事,拍老百姓喝到放心饮料的故事。”
孙卫东飞快记录:“央视那边我也在接触,他们有个《民族品牌巡礼》的系列报道,对我们很感兴趣。”
“大山,运输网络要升级。”陈望看向张大山,“日产五万瓶,日销五千箱,我们的运力至少要提高三倍。两条路:一是自己买车,建车队;二是和专业的物流公司合作。你调研一下,哪种更划算,更可控。”
张大山挠挠头:“我倾向自己建车队。外包虽然省事,但关键时刻容易掉链子。咱们送货经常要赶时间,要保证时效。”
“那就建。”陈望拍板,“预算你做个方案,需要多少钱,买多少车,招多少人。但记住——司机不能只是开车的,要培训成我们的形象代言人,要懂产品,要会跟客户沟通。”
最后,他看向周师傅:“技术是根本。无菌灌装要突破,方便面的非油炸工艺要优化,矿泉水的水源地要保护,草原合作社的畜牧技术要升级……这些,都是你的战场。钱不够,找秀兰;人不够,找人事;设备不够,找伊万。我只有一个要求:技术必须领先,至少要领先国内同行一年。”
周师傅站起身,这个不善言辞的老工人只说了一个字:“好。”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才散。人们陆续离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任务清单,脸上是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望和李秀兰。
“累吗?”陈望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累,但踏实。”李秀兰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望,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又是扩产,又是建渠道,又是股份制改造,又是准备上市……这么多事,能做得过来吗?”
陈望看向窗外。哈尔滨的夜色深沉,但远处松花江的方向,有轮船的灯火在移动,像流动的星辰。
“秀兰,你知道松花江什么时候水最大吗?”
“夏天,七八月份吧。”
“对。但最大的水,不是突然来的。”陈望轻声说,“是从四月开始,冰雪融化,雨水汇集,支流的水一点点汇入干流,水位一天天涨,流速一天天快。到七月,看上去是‘突然’爆发了洪水,但实际上,水的力量,已经积蓄了三个月。”
他转回头,看着妻子:“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积蓄水的力量。扩产、建渠道、股份制改造……每件事都很小,都很难,都让人想放弃。但如果我们一件一件做成了,到了某个时刻,所有的力量就会汇合,就会形成谁也挡不住的洪流。”
李秀兰静静听着,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所以,”她轻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往江里引水。不管多小的支流,不管多远的源头,只要水是活的,只要在流,总有一天,会汇成大江。”
“对。”陈望笑了,“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在引水。农安的马厂长在引水,草原的其木格在引水,列宁格勒的伊万在引水,甚至那些刚加入的年轻大学生,也在引水。每个人引一点,汇在一起,就是改变时代的力量。”
窗外,远远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载着货物,载着人,载着这个国家无数个像北极光一样的企业,无数个像陈望一样的普通人,驶向一个充满未知但也充满希望的时代。
李秀兰握紧丈夫的手。
“那就引吧。”她说,“能引多少是多少。等咱们的北北长大了,告诉他,爸爸妈妈这辈子,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认认真真地,往时代的江里,引了一瓢水。”
“一瓢水,”陈望重复着这个词,眼眶突然发热,“是啊,一瓢水。看起来很少,但千千万万瓢水汇在一起,就能让大江改道,就能让大地回春。”
他俯身,在妻子额头上轻轻一吻。
“回家吧。北北该饿了。”
两人收拾文件,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下楼时,陈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定北说想弟弟了,明天周末,我带他来医院看看?”
“好。”李秀兰笑了,“他也该见见弟弟了。以后,他们兄弟俩要互相扶持,像咱们一样,一起往江里引水。”
走出大楼,夜风带着松花江的水汽扑面而来,湿润,微凉,但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
抬头看,哈尔滨的夜空难得清朗,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注视着这片土地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鼓励,也有鞭策。
陈望深吸一口气,挽着妻子的手,走向停车场。
前方,车灯划破夜色。
后方,工厂的灯火依然明亮。
而时代的江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涨。
汛期将至。
他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