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策不是蠢人，他只是太急了。
急着一口气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急着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兄弟，急着在这乱世里找到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这种心情，楚天青懂。
罗明策顿了顿，忽然想起正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窘迫。
“那......那我现在去取？”
“去吧。”
楚天青点了点头，朝小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
“东西都备好了，按我刚才说的做就行。”
罗明策应了一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取精杯和湿巾，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灵芝，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来”，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拐了个弯，消失在尽头。
屋里只剩下楚天青和李灵芝两个人，诊室忽然安静下来。
李灵芝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殿下......”
楚天青回过头：“嗯？”
李灵芝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问出来会失望，又实在忍不住不问。
那种眼神楚天青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在看到一个希望之后，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既想相信，又不敢全信，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按您说的，先把精液冻上，等妾身这边取卵再解冻受精，那……那是不是就一定能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那个“一定”两个字咬得很重。
听到这话，楚天青抿了下嘴，随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罗夫人，我跟你说实话。”
听到这个开场白，李灵芝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手绞帕子绞得更紧了。
“试管婴儿这条路，并不是万能的。”
楚天青很是坦白。
“它只是帮你们解决了‘精子和卵子碰不上’这个问题。”
“罗将军的精子游不到你身体里去，我帮它们抄个近道。但碰上了之后，能不能成，还有很多关卡要过，每一关都是一道坎，坎坎都要人命。”
听到这话，李灵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看上去很是疑惑。
见状，楚天青轻笑一声，打算好好解释解释。
“我先跟你说一下刚才打针的事儿吧。”
“打针？”
李灵芝微微侧了侧头。
“殿下说的是刚刚的促排卵针吧？这个妾身知道一些，就是让卵泡长起来，到时候取出来。这......这还能有什么说讲？”
“有。”
楚天青点了点头。
“因为正常来说，一个女人每个月只排一个卵子，一次一个，多了养不活。”
“但做试管的时候，一个卵子不够用。”
“为什么？”李灵芝轻声问。
“因为不是每一个取出来的卵子都能用，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受精成功，更不是每一个受精卵都能长成好胚胎。”
楚天青解释道。
“如果我老老实实等你每个月排的那一个卵子，万一它质量不好，或者取的时候没取到，或者受精失败，那这一个月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你要再等一个月，下个月的卵子也不一定就好。”
“一来二去，半年就过去了，你的身体被反复折腾，心态也崩了。”
“所以我们要用药物，让你这个月多长几个卵泡。一般的目标是八到十五个左右，太少了不划算，太多了伤身体。到时候取出来，就算有几个不好的，剩下的还能用。”
李灵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楚天青看她听得很认真，便继续往下说，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把卵泡、子宫、输卵管的位置标了出来，像个先生在给学生上课。
“等你的卵泡发育成熟，取出来之后，我要看它的形态。”
“卵子这个东西很娇气，不是长出来了就能用的。有些卵子看上去个头够了，但里面发育得不好，这种卵子就算勉强用了，也长不成好胚胎，甚至根本不会受精。”
说到这儿，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次，受精这一关。”
“精子和卵子放在一起，能不能顺利结合，这要看双方的缘分。”
“有些精子和卵子就是合不来，精子明明活力很好，游得飞快，但就是钻不进去。”
“这种情况，就算精子和卵子都是好的，也白搭。”
“就跟两个人似的，门当户对，才貌双全，但就是看不对眼儿，你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儿，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然后就是胚胎分裂，还有着床”
“尤其是着床，这是最让人抓狂的一关。”
楚天青吧唧了两下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因为前面几关我多多少少还能控制。”
“卵子不好我可以挑。”
“精子不好我可以优化。”
“胚胎不好我可以放弃。”
“但着床这件事，说白了，我把胚胎放进去了，接下来就是看它自己的造化。”
“就算我把一个长得漂漂亮亮的胚胎放进你的子宫里，它能不能自己找个地方扎根、长起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看着李灵芝，目光坦诚。
“你的子宫内膜厚度够不够？血流好不好？有没有隐性的炎症？”
“这些都会影响胚胎着床。”
“就算这些都好了，还有运气的成分。”
“有时候什么都对，日子也对，身体也对，胚胎也对，但就是没成。”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医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比能解释的多了去了。”
楚天青放下手，目光认真地看着李灵芝。
“所以，罗夫人，我不能跟你说一定能成。”
“谁要是跟你拍胸脯说百分之百能成，那他不是在骗你，就是根本不懂。”
“我只能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前面几关做到最好，挑最好的卵子，用最鲜活的精子，培养出最优质的胚胎，在最好的时机放进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但成不成，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