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乱的话音交叠成嗡鸣，幻影在空间中扭曲晃动。
“龙裔，沉沦吧…！”
荒笛的怒喝裹挟着潮水般的记忆当头压下。
“忆潮汹涌而来。”「海瑟音」大声提醒，“坚持住，别被掠走心神。”
“整个树庭，都在震颤……”丹恒喃喃道。
脚下地面不住晃动，头顶树叶簌簌砸落。
“如何，坚持得住么？”丹枫侧头看向丹恒。
“当然。”丹恒沉声回应。
过去的回忆再次出现。
「镜流」（？）：“人有五名……”
「景元」（？）：“代价有三……”
「刃」（？）：“你，是其中之一。”
三道声音字字诛心。
可惜，自从「开拓」完仙舟以后，丹恒老师已经学会抵御八面来风。
这点质问，根本无法动摇丹恒的内心。
丹恒悄悄看了眼丹枫。
林晨…你在哪？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丹恒有种预感，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
然后，便是一路坦途。
“结束了么……”
见没有了骚扰，丹恒也稍稍放松了一点。
“看来是了。那些侵扰你的幻影……”丹枫说道，“诚是为置你于死地而来啊。”
众人坐上电梯，步入树庭内部。
“相比刚才，这里静得有些出奇了。”
丹恒环顾四周，枝干盘绕成道路与墙壁，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别大意，忆潮变得更汹涌了……”「海瑟音」再次提醒。
“那是……”
丹枫抬眼目光骤然定住。
树庭的里铺开一幅旧景，石桌石凳静立亭中，几坛清水摆在案上，似是玉阙战前的那座小亭。
“这壶酒…模样倒是新奇。又是白珩带来的？”
应星拎起酒坛掂了掂。
“是她留下的塔拉萨特产，专为这一趟聚会准备的。”镜流一本正经。
“结果她自己倒是没来。”应星放下酒坛，撇了撇嘴。
“…你脑海中遗留的过往，远比我想的更多。”丹枫深有感触。
“这场战前告别，我不止一次在梦中见过。”丹恒淡淡道。
“对于新生的持明，前世只是一场幻戏。你明白这是「你」的记忆，但无法感同身受。”
“为一己私欲，擅用化龙之力，让昔日亲友化作仇敌……”
“你一定会问我：如此代价，是否值得？”
丹枫的声音很轻。
“军务厅对此次「玉阙」之战颇为重视，「曜青」急急召她回去执行斥候任务。”记忆中景元接过话头。
“有些人就是血里有风，停不下一时半刻。”应星伸手去拔坛塞，“无妨，她那份我来喝就好！”
“怎么就要举杯了？不等等丹枫吗？”景元抬手拦了一下。
“龙尊大人，自然是有无休无止的龙师会议要开，一时半刻散不了场。不等他了。”
应星满不在乎，抬手灌了一大口。
“呸…这不是水吗？！”
应星一口喷出来，皱起脸。
“我转述她的原话：战事当前，贪杯误事，我就先在这儿放一瓮塔拉萨水晶宫的涌泉。”
“她说，酒要在凯旋后喝才有滋味。”
镜流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你不早说。”
应星放下酒坛，垮了脸。
“我本来不想的，奈何她非要看看你喝下第一口的表情。”
镜流淡淡补了一句。
“水也好、酒也罢，若是朋友所赠，便是同等醇厚。”
景元拿起自己那碗，举到半空。
“……”
丹枫望着记忆里的景元，忽然开口。
“你每句话都要上价值的旧疾还没痊愈吗？”
话音刚落，记忆里的丹枫步入亭中，开口便是同一句话。
“你每句话都要上价值的旧疾还没痊愈吗？”
丹枫走到石桌边。
“来得正好，大家都在等你呢。要不你自罚三杯吧！”
景元笑着抬了抬下巴。
“饶了我吧，我在古海边喝的苦水还少吗？”
丹枫摆了摆手，坐到空位上。
“我已说服龙师们，这一战将有持明云吟士亲赴前线，与我军并肩作战。”
“看来，你那对付「计都蜃楼」的计划可以实行了，景元。”应星眼睛一亮。
“谢谢你力排众议，丹枫。”
景元正色点头。
“没想到那些龙师真会松口。此役之后，定然……”应星话还没说完。
“定然会有无数持明族有去无回，再无机会蜕鳞重生。这一点每个人都清楚。”
丹枫接过话题。
“但是，若不同甘共苦，持明便不能成为联盟命运的一员，而只是他人苦难的旁观者。”镜流说道，“这一点，我们每个人同样清楚。”
“这便是我们相聚在此的理由。来吧，举杯吧，诸位。这一杯不是为我们彼此饯行……”
“而是敬那些不再归还的征人，敬我们的同伴。”
镜流举杯，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丹恒的旁边。
丹枫：……
丹枫一声叹息，走上前代替记忆中的丹枫。
“抱歉，我那乱来的计划一定让你背了很大压力。”景元开口。
“别说这种话。”丹枫看向景元，“如果立场转换，不管我的计划多么乱来，你也一定会支持我的。不是吗？”
“当然。但还是别太乱来吧。”景元笑了笑。
“做出这样的决定，总有人会问你「值得吗？」…而你也会反复诘问自己。”镜流问丹枫，“面对这种问题，你知道该如何回答吗？”
“我不会回答。我会证明。”丹枫语气平静。
“没错，我以兵锋作答。”镜流点头。
“谢谢你，丹枫！谢谢你，景元！谢谢你，镜流！谢谢你，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白珩！”应星高声道。
“你这酒鬼，喝些泉水也能喝醉吗？”丹枫瞥了应星一眼。
“哼，我只是觉得痛快！好似打造出一件良工神兵般畅快！”
“「宁如飞萤赴火，不作樗木长春」…过去，我打心底里一直这么觉得。”
“但，多亏遇见了你们，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切实地感到自己正在活着。”
“我从没这么想要多活片刻——不成，这话可说不得！”
应星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记忆的幻影依次消失了。
“……”丹枫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