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辽东丘陵还是一片枯黄,但有些背风的南坡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细细的,在枯草间像一层绿色的绒毛。风从北边来,仍旧带着冷冽气息。远处的山脊上,积雪还没有化尽,白色的残雪嵌在灰色的岩缝里,像一条条断断续续的线。
潘浒站在营帐外面的高坡上,看着北边的辽东丘陵。
出山海关北上之后,他率虎豹营、飞熊营和宁绍青带来的朱雀营,沿辽西走廊往东北方向推进,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月。
赵龙从北边打马回来,翻身下马。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裤腿被灌木刮出了毛边。他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简图,图上用炭笔画了几条线和几个圈。
“斥候报,建奴在辽阳、沈阳之间的平原上集中了主力。阿济格、多尔衮、多铎都在。大约还有三万人,都是八旗的老底子。蒙古鞑靼的残部还有几千人,跟着他们一起退了。”
潘浒接过简图看了一眼。
图上用炭笔画了三条线。他的进军线从辽西走廊往东北方向延伸,猛大的进军线从草原往东推进,其他三路的进军线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往中间压。几条线从四个方向往中间聚,最后汇聚在辽阳和沈阳之间的一片平原上。那片平原被炭笔圈了起来,圈画得很重,炭粉嵌进纸纹里。
“猛大到了哪里?”
“猛大的电报说,他已经扫平了喀喇沁和廓尔沁的主力,正在往东推进。预计半个月后可到辽河上游。”
潘浒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简图上从猛大的位置往东划了一条线,停在辽河上游。然后他把手指移回到自己的位置,在辽河西岸点了一下。
“继续走。争取在猛大到达之前,把建奴压进辽阳和沈阳之间。不让他们分兵去挡其他几路。”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行军的队伍。虎豹营的骑兵走在最前面,北海马的鬃毛在晨风里飘着,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飞熊营的步兵和朱雀营跟在后面,灰蓝色的军装在枯黄的丘陵间形成一条长长的灰线。辎重车在最后面,车轮碾过碎石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十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和四门一百五十毫米攻城重炮拖出一长溜,炮车上插着的认旗在风里飘动。
宁绍青骑在马上,走在朱雀营的前面。他的军装比飞熊营的旧一些,袖口磨得发白,但腰板挺得很直。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北边,没有偏过。
潘浒收回目光,翻身上马。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路上刨了两下。
“走。”
队伍继续往东北方向推进。
潘浒的兵团走在辽西走廊上。
这条走廊是关内通往辽东的唯一陆路通道,西边是燕山山脉的余脉,东边是渤海湾。走廊宽不过几十里,窄的地方只有十几里。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深沟,辎重车得绕道走。
虎豹营的骑兵走在最前面。北海马的蹄子踏在碎石路面上,声音清脆而急促。骑兵的军装上沾满了黄土,钢盔在日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们走得不快,但很稳,队形始终保持得很整齐。赵龙骑在最前面,马刀挂在鞍旁,刀柄上的红绸在风里飘。
飞熊营的步兵跟在骑兵后面。九千人排成四列纵队,走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上。元年式步枪扛在肩上,枪管排成一片密密的银灰色。新靴子已经沾满了泥,绑腿布裹得紧紧的,走路不打滑。有人一边走一边啃干粮,干粮硬邦邦的,得用牙一点一点磨。一个年轻的步兵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半天,腮帮子鼓着,咽不下去。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年轻步兵接过来,灌了一口,才把干粮咽下去。
朱雀营走在飞熊营后面。宁绍青从潘庄带来的这支部队也是三团制,武器装备跟飞熊营都一样,钢盔、灰绿色军衣——不同的是,营旗上绣着的是一只朱雀。
辎重车在最后面。两百多辆马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沉闷的轰响。每辆车上都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掀起来。炮兵跟在辎重部队后面,十六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的炮管被防雨布裹着。四门一百五十毫米攻城重炮,分别由一台铁牛三型蒸汽拖拉机拖曳。
潘浒骑在队伍中间,赵龙跟在他旁边。
“司令,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叫高桥。斥候说镇上没有建奴,百姓还在。”
潘浒点了一下头。
“到了高桥,让队伍休整半个时辰。马要饮水,人要吃干粮。”
赵龙拨马去了。潘浒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官道往东北方向延伸,消失在丘陵的拐角处。远处的山脊上,残雪在日光下泛着白色的光。他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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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一摞奏疏。
最上面的一份是兵部侍郎钱谦益上的。奏疏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潘浒已经打到辽东了,战功卓着,但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建议陛下“适时”召潘浒回京,论功行赏,同时派文官到登莱军中“协助军务”。
崇祯看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把奏疏放在一边,又拿起下面一份。
是御史吴允中的。还是弹劾潘浒“擅杀许见秀”,旧事重提。崇祯扫了一眼,直接扔进了废纸篓。废纸篓里已经有几份折子了,都是关于潘浒的。有的弹劾他“拥兵自重”,有的弹劾他“目无朝廷”,有的说他“与流贼暗通款曲”。这些折子他看过了,没有批,也没有扔。他留着,压在御案下面。
然后他拿起第三份。
是户部尚书上的。说辽东决战耗费巨大,户部已经拿不出银子了,建议“暂缓进兵,以观其变”。崇祯看着这份奏疏,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户部拿不出银子是假,不想给潘浒拨款是真。户部的银子去了哪里,他心里清楚。修宫殿、养宗室、填河工,哪一样都比辽东重要。但辽东的仗不能停。停了,建奴就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广渠门外那一仗了。
他把三份奏疏摞在一起,站起来,走到殿中的舆图前面。
舆图上,辽东半岛用朱笔画了一个圈,那是潘浒的位置。圈画得很重,朱砂渗进了纸纹里。他的手指按在圈上,按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淡淡的朱砂色。
他忽然对身旁的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潘浒打到哪里了?”
王承恩翻了翻塘报。
“最新的塘报是五天前的。潘都督已经过了辽河,正在往沈阳方向推进。”
崇祯点了点头。他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笔,在三份奏疏上都写了“留中”。
留中,就是压在宫里,不批,不议,不答。这是他八年皇帝生涯中学到的一种本事——当事情太难办的时候,就把它压住。压着压着,有时候就压过去了。
他放下朱笔,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
“传旨,从内帑拨银二十万两,送交潘浒军中。告诉户部,这笔银子从朕的体己里出,不用户部掏钱。”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崇祯重新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奏本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风穿过枯草。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外有风。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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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漠南东部。
猛大的骑兵从草原往东推进。
骑二旅的北海马在草原上排成三列横队,马蹄踏在枯黄的牧草上,发出沉闷的轰响。五连发卡宾枪挂在马鞍旁边,枪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马刀挂在另一侧,刀鞘上沾满了草原的尘土。骑兵的军装上套着羊皮坎肩,风吹过来的时候,坎肩的下摆飘起来,露出腰间的弹药盒。
草原步兵师的步兵骑着马跟在后面。他们的马是蒙古马,个头比北海马小,但耐力和适应性更强。机枪和野战炮装在四轮马车上,马车的轮子碾过草原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云中和九原的守备旅骑着蒙古马,在主力两翼展开。他们的任务是清扫沿途的建奴哨所和部落。这些守备旅的士兵大部分是收编的察哈尔降部,骑术精湛,地形熟悉,打起来来去如风。
猛大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颧骨上的皮泛着暗红色。下巴上的短须已经长长了,他没有剃。他的目光看着东边,那里是辽河上游的方向。
一个传令兵从前面折返回来。
“司令,前面五十里,发现喀喇沁残部,大约两千骑,正在往东逃。”
猛大勒了一下马。
“追。”
他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草原的旷野上传得很远。骑兵旅开始加速,马蹄声从沉闷的轰响变成急促的雷鸣。北海马甩开四蹄,在草原上奔跑起来。马背上的骑兵压低了身体,马刀出鞘,刀尖朝前。
追出去三十里,喀喇沁的残部被截住了。
猛大没有让骑兵冲锋。他让骑炮连先打了两轮。炮弹落在喀喇沁残部中间,炸开了几道口子。泥土和碎草被掀到半空,马匹惊了,往两边乱窜。然后骑兵从三面压上去,马刀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喀喇沁的残部本来就士气低落,被炮火一打,阵型就散了。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南跑,有的直接跪在地上投降。
一个喀喇沁的骑兵想往东跑,马已经跑起来了,但北海马更快。登莱军一个骑兵从侧面追上去,马刀横着扫过去,刀锋劈在那人的后腰上,劈开了皮甲,切进肉里。那人从马上栽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马拖着跑了十几步,脸在枯草上蹭得血肉模糊。
猛大没有追。他让骑兵停下来,把俘虏集中起来,问了几句。俘虏说,喀喇沁的主力已经在往东撤退,准备跟建奴的主力会合。猛大点了点头,让骑兵把俘虏押到后面,继续往东推进。
他的电报在当天下午发出:喀喇沁残部已扫平,正往东推进,预计半个月后可到辽河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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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水,东岸。
金冠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站在鸭绿江的东岸。
江水是灰绿色的,不算急,但很宽。江面上结着薄冰,有些地方已经化了,露出底下流动的水。对岸是朝鲜的土地,丘陵起伏,山坡上覆盖着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
金冠是辽东兵团的指挥官之一,四十多岁,脸黑,说话慢。他旁边是姚抚民和杨宽。姚抚民个子高,瘦,站在马旁边像一根竹竿。杨宽矮一些,但肩膀很宽,站着像一堵墙。
三个人看着江面,都没有说话。
辽东兵团的三个旅已经完成了渡江准备。工兵连在江面上架了两座浮桥,浮桥的木板铺在羊皮筏子上,用绳子绑紧。辎重车从浮桥上过,车轮压得木板嘎吱响,但没有断。
“过江。”
金冠说了一个字。
辽东兵团的三个旅从浮桥上跨过鸭绿江,由东向西推进。他们的装备与乙等部队一样——用的是四年式十一毫米活门式步枪,机枪数量和火炮数量一致。部队兵力将近三万,地形熟,推进速度快。
金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目光看着西边,那里是辽阳和沈阳的方向。他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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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半岛,金州以北。
海军陆战队的钢盔在辽东半岛的丘陵间形成一条灰色的线。
一个整团的海军陆战队从金州出发,沿海岸线向北推进。他们的军装是深蓝色的,钢盔是灰色的,绑腿布裹得比步兵还紧。机枪和步兵炮在队伍中间,机枪架在双轮枪架上,步兵炮由两匹挽马拖曳。队伍走得很快,一天能走六十里。
李惟鸾的部队跟在后面。他的部队老底子是原先驻守旅顺的额东江兵,经过这两年多番扩充与整训,与鸭绿水东岸的那三个旅大致一样。
辽南兵团的任务是收复复州、盖州,清扫建奴余孽。
海军陆战队的团长是个年轻人,叫周远,三十出头,脸被海风吹得粗糙。他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简图。简图上标着辽东半岛的海岸线和几个建奴的据点。
“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叫复州。斥候说建奴在镇子里留了几百人。”
周远点了一下头。
“到了复州,先围住,再用迫击炮打。不要硬冲。”
队伍继续往北推进。海岸线上的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腥味。海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到几艘北洋海军的船只,正在沿海岸线向北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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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城以南。
孙安骑在马上,看着南边的丘陵。
永明城在辽东半岛的最北端,是建奴在辽东腹地的一个重要据点。孙安的部队从永明城出发,由北向南推进。他的兵力最少——只有两个不满编的旅,总兵力不足一万人。但建奴在北面的防守也最薄弱。建奴的主力集中在辽阳和沈阳之间,北面的防线拉得很长,兵力分散。
孙安的部队走在丘陵间的小路上。路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两边的灌木长得很密,枝桠伸到路面上来,刮着马腿。骑兵的军装上沾满了灌木的碎叶和草籽。
他说话慢条斯理。他骑在高大的北海马上,手里拿着一份简图。简图上标着几条小路和几个建奴的哨所。他的手指在简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永明城往南,一直划到辽阳以北。
“到了辽阳以北,先占住山口。不要急着往南打。等潘都督的骑兵到了,再合围。”
传令兵应了一声,拨马去了。孙安骑在马上,看着南边。南边的丘陵在日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山脊上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他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南推进。
五路大军同时推进。
猛大的骑兵在草原上策马东进。北海马甩开四蹄,马蹄踏在枯黄的牧草上,发出沉闷的轰响。马背上的骑兵压低了身体,马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们的方向是东,辽河上游。
虎豹营、飞熊营和朱雀营近三万兵马在辽西走廊上行军。虎豹营的骑兵走在最前面,飞熊营和朱雀营跟在后面,辎重车拖在最后。灰蓝色的军装在枯黄的丘陵间形成一条长长的灰线。他们的方向是东北,辽阳和沈阳之间。
金冠的部队跨过鸭绿江,由东向西推进,但并不急于求进,像篦子一样反复梳理所到之地,将建奴的城堡村寨统统扫除干净。
辽南兵团的海军陆战队和李维鸾的金州营,同样对复、盖诸州进行反复清扫。
孙安的部队从永明城南下,走在丘陵间的小路上。路两边的灌木刮着马腿,骑兵的军装上沾满了碎叶和草籽。
五路部队朝向的是同一个地方——建奴的老巢——辽阳与沈阳。
在潘浒面前的这幅巨大的舆图上,辽、沈这一片平原,被朱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重,朱砂渗进了纸纹里。
帐篷里亮着发电机供电的白炽灯,将帐内照的通亮。
潘浒走到巨大的野战沙盘旁边,沙盘将敌我态势以三维方式清晰呈现,本方大军的推进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新一次。建奴的动向更是实时更新,不错过任何的细微变化。
当年,萨尔浒一战,杨镐?分兵四路,齐头并进,毕功于一役的想法是美好的,但因为天气原因,特别是情报极其滞后,让奴酋野猪皮成功上演了所谓经典战术——“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被集中兵力的建奴各个击破,终而酿成大明之殇——萨尔浒之败。
如今,登莱军虽然兵分五路,但各路之间依靠无线电,几乎是实时联络,加之拥有超时代的指挥管理体系和武器装备优势,建奴想要重演萨尔浒旧事的胜率几乎是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