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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追穷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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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河水不算急,但河面比预想的宽。南岸的泥土被无数只脚踩过,乱糟糟的,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破鞋、半截扁担。河滩上有一股汗臭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浓,但黏鼻子。

潘浒率虎豹营赶到淮河南岸时,河面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板。渡船全被凿沉了,船底朝天,半沉半浮在浅水区。有几块船板被水推到岸边,上面还钉着铁钉,钉尖朝上。有一具尸体趴在船板旁边,脸泡在水里,背上插着一支断箭。

赵龙骑马下水试探。马走进河里,水漫过马腹,再往前走几步,又浅了。水底是硬沙,不陷蹄。他回头喊了一声:“能过。”

潘浒在马上看了一眼对岸。北岸的官道在田野间延伸出去,远处有零星的人影在跑,跑得不快。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令工兵敷设浮桥,一团准备过河继续追击,二团收拢降兵。”

传令兵拨马而去。

就在工兵开始敷设浮桥时,一队侦察兵在相距二三里的上游发现一座桥,基本完好,不但可以过骑兵,就连装载补给的四轮马车,或是骑兵炮车都能过。

“走!”

潘浒用靴跟磕了一下马腹,轻提缰绳,率先向北疾驰。

半个时辰后,骑一团通过石桥,有序越过淮河。

流民军的殿后部队大约两千人,见到大股骑兵杀过来,有人开始跑,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跪下来的人把脸埋在泥里,肩膀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也有几十个人往河里跑,想凫水过去,被骑兵的马蹄踩起的浪头打回去。

潘浒没工夫搭理这些炮灰,留下一个连看押这些毫无战斗意志的俘虏,自己带着一团主力继续追。他的马从跪地的人群旁边经过时,没有偏头看一眼。

一个降兵起身,或是向伸手抓他的马镫——或者想说什么,头刚刚抬起来,潘浒早已经策马飞驰而去了。

---

北岸的官道一直往北延伸。

路两旁的田野里,踩烂的庄稼倒伏在地上,像被石碾子碾过一样。远处有零星的人影在跑,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跑得跌跌撞撞。马蹄声从他们背后传来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腿一软,跪倒在田埂上。一个老妇人抱着个包袱跪在田里,包袱散开了,里面滚出几个干硬的馍。

潘浒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锁在官道尽头,那里有一条灰色的线正在往北移动。

那是张献忠的主力。

骑一团换马,开始加速。

赵龙骑在最前面,马刀已经出鞘,刀尖朝前。他没有喊口令,马队保持着严格的纵队,像一把长刀沿着官道往北推。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响声,像暴雨打在鼓面上。

跑了大约二十里,斥候从前面折返回来。

“报!前方五里,发现大股流贼,约一千五百人,正在一条干河沟里歇脚!”

赵龙勒了一下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了。

“继续追。到跟前再说。”

他夹了一下马腹,北海马长嘶一声,蹿了出去。身后的骑兵跟着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一面大鼓被人越擂越急。

张献忠的殿后部队在宿州以南的开阔地上被追上了。

那是一支约一千五百人的队伍,由张献忠的老营亲兵和部分裹挟来的百姓组成。老营亲兵有马,但不多。大部分是步卒,跑了一天一夜,已经跑不动了。有人瘫在河沟里,有人靠在沟壁上张着嘴喘气,有人连兵器都扔了。

他们听到马蹄声的时候,连站起来都来不及。

赵龙没有下令冲锋。他让骑兵在河沟两侧展开,形成包围。两翼的马队从侧面包抄过去,绕到河沟的北端,堵住了去路。然后机枪马车推上来。

十四点七毫米机枪开火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弹雨从两侧压下来。河沟里的人无处可躲,无处可跑。子弹打在沟壁上,溅起泥土和碎石。有人试图爬上去,被第二排弹雨钉回沟底。有人缩在沟底的凹陷处,把身体蜷起来,像刺猬一样。但机枪的弹道是交叉的,无论怎么缩,总有几颗能找到缝隙。

老营亲兵拼死往外冲。几十个人从一个缺口涌出来,有人举着刀,有人端着长矛。他们跑出不到二十步,就被两侧的马刀砍倒。赵龙的第一旅第二连从左侧斜切进来,马刀横着扫过去,像割草一样。

冲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倒地。

一个老营亲兵跑得最快,已经冲到了包围圈的边缘。他的刀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赵龙从侧面冲过来,马刀平着拍过去,刀面砸在那人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人横着飞出去,摔在地上,刀脱了手,在田里转了两圈才停下。

另一个亲兵冲出来的时候,马已经没了。他徒步跑着,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甲胄往下扯。铁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跑得更快了。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骑兵从后面追上来,马刀从他的肩膀上斜劈下去,他扑倒在地,脸埋在泥土里,再也没有动。

没冲出来的人缩在河沟里,被弹雨钉在地上。有人开始喊“投降”,有人把兵器扔出沟外,但机枪声太密,喊声被盖住了。一个年轻的小兵把刀扔出去,双手抱在头上,蹲在沟底。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这场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一千五百人的殿后部队,被歼灭大半。少数人从北端逃散,但跑不远,被负责包抄的骑兵截住。

河沟里堆满了尸体,有几具尸体叠在一起,压在最下面的那个人还在动,手指抓着泥土,但已经没有力气了。泥土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黏糊糊地贴在沟壁上。

赵龙骑马从河沟边经过,看了一眼,然后对传令兵说:“报告老爷,殿后部队已歼灭。八大王不在这里面。”

传令兵拨马而去。赵龙没有下马,他的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鼻息喷出的白气在夕阳里散开。

潘浒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他下马走进河沟边缘,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印子往北去了,很深,说明马跑得很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继续追!”

他只说了三个字。传令兵已经上了马,马刺一磕,朝北追去。

张献忠带着最后的上千老营亲兵往北跑。

他的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嘴角挂着涎水,耳朵耷拉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被汗水和尘土粘在一起,像一块干了的泥巴。他听到了南边的枪声停了。他知道殿后部队完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地平线上有一条灰色的线正在往北移动。那是登莱军的骑兵。他们还在追。

心腹凑过来,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八大王,马不行了。”

张献忠咬着牙说:“不行也要跑。跑到宿州,进了城就安全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清楚宿州不一定安全。宿州的守军未必肯开城。就算开了城,登莱军的骑兵围住宿州,他还是跑不掉。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带着最亲信的近百心腹悄悄脱离大队,钻进了官道边的一片杂树林。

树林很密。

树干粗壮、树叶茂密,树冠连在一起,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暗得像傍晚。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马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林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腐烂树叶的气息。

骑兵在密林里展不开。树与树之间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两马并行的距离。桐树的枝桠低矮,骑马的人要低头弯腰才能通过。马被树枝刮得浑身是伤,人也一样。有人被树枝扫中眼睛,捂着脸差点掉下马。

张献忠早年在这一带活动过。他记得一条小路,穿过杂树林,可以绕过宿州,往西南进入豫南,钻进大山,身后这伙骑兵肯定不敢再追了。

他赌赵龙不敢深入追击。

他赌对了。

赵龙追到桐树林边缘,勒住了马。

他看着那片密林,脸色很难看。桐树林像一堵黑色的墙,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树冠太密了,阳光进不去,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派了一个小队进去搜索。小队进去不到一炷香就折返了,带队的排长说:“里面岔路太多,七八条岔路,分不清哪条是主路。地上全是落叶,马蹄印看不出来。再往里走半里地,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赵龙在树林边缘停了一刻钟。

他的马焦躁地刨着蹄子,但他没有动。他知道,骑兵的命是机动和冲击。进了树林,这两样都没了。万一林子里有埋伏,他这一团人马会被困在里面一个一个吃掉。

他派人回报潘浒。

潘浒赶到后,下马走到边缘。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马蹄印。印子往北去了,但到了半里地外就断了——地面上的落叶太厚,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树冠。桐树的枝桠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他站在那里,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林子里走动。

他转身走出来。

“不追了。把殿后部队打掉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桐树林。林子里还是那么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人,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但他没有说出来。

---

战后第二日,中都禁垣内,朱国相在留守司衙门里写奏报。

案上摊着一张厚实的奏本纸,旁边是一方砚台,墨磨得很浓。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奏报的内容是凤阳之围的经过。他写到了流民军攻城,写到了城墙告急,写到了登莱军骑兵从侧翼切入。

写到皇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凝在笔尖下面,迟迟不落。他盯着“皇陵”两个字看了几息,然后写下四个字。

“皇陵无恙。”

这四个字是他整个奏报中最重的四个字。他知道如果皇陵被焚,他的脑袋就保不住了。现在皇陵保住了,但功劳不是他的。是登莱军的。他在奏报中如实写了这一点,没有虚报战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窗外有声音。是城里的百姓在收拾残局,有人在修屋顶,有人在搬石头,有孩子在街上跑,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张奏报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城墙上还有修补的痕迹,城楼下有士兵在换防。一切都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他带三千兵去上窑山,回来的时候,一个老军士问他:“大人,咱们还能守多久?”

他当时说:“守到援兵来。”

如今来了,城也守住了。

他收回目光,把奏报折好,封进信封。蜡油滴在封口上,他用力按了一下印章。印泥是红的,在蜡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

塘报从中都发出,经临淮关、徐州、济宁、德州,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三夜送到京城。

塘报的内容很简短:流贼围中都,登莱总兵潘浒率骑驰援,破贼于城下,皇陵无恙。贼首张献忠仅以身免,遁走徐州方向。

塘报送到通政司的时候,天还没亮。值夜的主事拆开塘报,就着一盏油灯扫了一眼。他的手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步往司礼监的值房走去。靴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朝会上,王承恩念了这份塘报。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皇陵无恙”的时候,殿上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殿上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龙案。案上摆着几份奏本,最上面那一份是左良玉弹劾登莱军“擅杀官军”的折子。他的手按在奏本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喃喃说了一句话。

“潘慕明……幸得有汝。”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但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承恩站在御座旁边,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跟了崇祯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皇帝的性子。崇祯很少夸人,更少在朝会上夸人。这五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圣旨都重。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殿上有人已经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温体仁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轻轻捻了捻袖口的布料。

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潘浒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左良玉的弹劾显得像在放屁。但皇帝没有追究左良玉的弹劾,也没有对潘浒的“擅杀”问题做出裁决。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在犹豫。在高兴和顾虑之间犹豫。

温体仁没有动。他等着散朝之后,王承恩来找他。

散朝后,王承恩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坐着。

面前摆着那份塘报的抄本,他已经看了三遍。崇祯那五个字还在他耳朵里响——“潘慕明……幸得有汝。”

他提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送到温阁老府上。”

小太监接过纸条,快步走了出去。

王承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几年前,潘浒还只是一个民团头子之时,多少自诩高高在上之人不拿他当回事。他却带着自己练出的数千民团,一路北上,连战连捷,打出了二十万正经官军都打不出来的战绩。而后,圣上力排众议、乾坤独定,将他扶上总兵之位,朝中那些高官,依旧不看好他,认为他带着一帮浑身海腥味的泥腿子,根本成不了气候。

如今,这些都闭嘴了。他们嘴上不说,却不得不承认,潘浒练出来的登莱军是大明朝最能打的部队——没有之一。

左良玉的折子压在御案上,这个自诩能把流民军打的满地找牙的军将,遇到了一个真正能打的,也开始学着上奏章弹劾。

想到这里,这位王大伴禁不住咧了咧嘴。

---

战后第三天。

潘浒站在淮河南岸的一处高地上,看着北岸的田野。晨雾正在散去,北岸的村庄和树木渐渐清晰起来。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的官道上,有几辆牛车在慢慢走,车上堆着粮食和布匹。

赵龙骑马过来,下马,走到他身边。

“司令,张献忠跑了。流民军闻风都转头向西去了。”

潘浒看着北边,没有说话。

赵龙又说:“皇陵保住了。但流贼还在。我们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潘浒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们要一直守在这里?”

赵龙愣了一下。

潘浒的目光从淮河上收回来,落在远处凤阳城的轮廓上。那座城在日光下显得灰扑扑的,城墙上有修补过的痕迹,城楼上飘着新换的旗帜。城里的人正在收拾残局。城外的官道上,登莱军的骑兵正在列队,准备开拔。

“我们打这一仗,不只是为了守凤阳,也是为了保住江南的门户不被人踹开。”潘浒说,“凤阳保住了,流民军怕是还想着过江去江南的花花世界。”

他顿了一下。心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在另一个时空,他读到过,流民军曾经试图渡江,想打下江南。那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江南有粮,有银,有绸缎,有足够让几万人吃饱的粮仓。张献忠今天往北跑了,但流民军的人不会死绝。他们会回来的。从南边回来。

这是他的直觉,也是他从史料里偷来的判断。

“给宁绍青发报,让他加快速度,把难民送到汉口之后,立刻东进。”

赵龙顺着潘浒的目光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庐州,是和州,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江南。

他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

潘浒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淮河岸边的碎石上,清脆而急促。北海马甩了甩头,喷出一口白气。潘浒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了凤阳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

桐树林中,张献忠蹲在一棵老桐树下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他的马已经倒在不远处,口鼻里涌出的白沫混着血丝,四条腿还在微微抽搐。他看了一眼那匹马,没有说话。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刀口卷了刃,衣服被树枝刮成了布条。

一个亲兵递过来一个水壶。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把下巴上的泥冲出一道沟。

“八大王,往哪走?”

张献忠把水壶扔回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往西,咱们去找闯王。”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桐树林密得像一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姓潘的就在树林外面。

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

“这个人,跟咱们以前碰到的官军不一样。”

他转回头,往林子深处走去。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

淮河岸边的官道上,登莱军的骑兵正在列队。

赵龙骑在马上,看着一队队骑兵从他面前经过。马刀已经入鞘,士兵们的脸上糊着泥和汗,但眼睛是亮的。

他夹了一下马腹,跟上了队伍。

前面的旗手把大旗展开,在风里抖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

旗帜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挺进,零星的歌声汇成一股: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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