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更。
淮河南岸的柳树林密密匝匝,枝条垂到水面上,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河面泛着一点微光,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潘浒蹲在河滩上,靴底踩着湿泥,泥水从鞋帮的缝里渗进来,凉得刺脚。他手里攥着一根柳枝,枝头削尖了,在泥地上画。
先画一条弧线,代表淮河。再画一个方块,凤阳城。在方块的北面画了几个圈,那是流民军的营地。圈画得稀稀拉拉,一个接一个,从城北往河边延伸。
赵龙从黑暗中走过来,蹲在他对面。赵龙脸上有泥,甲胄的系带松了一根,耷拉在胸前。他刚从凤阳城下回来,爬过两道土坎,蹚过一条水沟,衣服的下半截全是湿的。他蹲下来的时候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压在嗓子里,像一头刚跑完长路的驴。
“老爷——”赵龙的声音很低。
潘浒没抬头,手里的柳枝还在泥地上划。“说。”
“流民军的营盘扎得乱。旗帜杂,红的、黑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看不出一杆大旗,也没见着统一调度的动静。各营各扎各的,中间空着好几道缝。”
潘浒的柳枝停了一下。“张献忠的营在哪?”
赵龙伸出手,在简图上比了个位置。“最东边。紧挨着淮河。他的帐篷大,黄绸面子,远远就能看出来。”他又往北面指了指,“高迎祥的营在北面,跟张献忠隔着一道土坡。两股之间有条沟,干了,能走人。没设防。”
潘浒把柳枝插在那道“沟”的位置上。“多宽?”
“窄的地方两三步,宽的地方也就七八步。骑兵过不去,得下马步行。”
潘浒沉默了一阵。河滩上的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涩味。远处,凤阳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约约能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流民军正在连夜造云梯,砍树的声音从城北方向传过来,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点不大,但一直在响。
“明天他们会攻城吗?”潘浒问。
赵龙说:“会。斥候报,他们已经在砍树造云梯了。东门和南门外堆了十几架,还没完工。天亮之前肯定能赶出来。”
潘浒把柳枝从泥里拔出来,在那道“沟”的位置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流民军南侧绕过去,指向张献忠营和高迎祥营之间的空隙。弧线画得很慢,柳枝尖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深沟。
“明天他们攻城的时候,我们从这里切进去。”
赵龙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一阵。那条线从南侧切入,绕过流民军的前锋营,直插张献忠和高迎祥之间的那道干沟。切断两股之间的联系,把张献忠的东侧营地孤立出来。
“先打张献忠?”赵龙问。
“先打他。”潘浒把柳枝折成两截,扔在泥地上。“其他流民军离得远,他跳得最欢腾,把他打散,其他人就得跑。”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往柳树林里走。赵龙跟在后面。
虎豹营的五千骑兵就隐在这片柳树林里。
人靠着树干坐着,马站在人旁边。马蹄上都裹了布,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北海马被蒙住了眼睛,蒙眼布上浸了药水,让它们安安静静的。有几匹马打了响鼻,士兵立刻伸手捂住马嘴。
潘浒从一排排人和马之间走过。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天太黑了。但他能闻到那股味道,马汗、铁器、皮革、人身上汗湿的粗布军装,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牲畜棚似的气味。
一名战士靠在树上,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见是潘浒,连忙起身敬礼。
潘浒摆摆手,低声问了一句:“马喂了?”
“喂了。料减半,水给足。”
潘浒点了点头,拍了拍战士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穿过柳树林,是一片高过人头的芦苇荡。芦苇在夜风里摇着,穗子上的白絮被吹起来,飘到河面上,落在水面上漂着。潘浒拨开芦苇,走到河滩尽头,站在淮河边上。
河面不宽,大约百步。对岸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侦察连试过了,这河能趟过去。”身旁赵龙低声道,“而且上游有座桥。”
潘浒没接话。他望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影子,看了很久。河风吹过来,他军装的领子被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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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禁垣内,二更。
中都留守司衙门里只点着三支残烛。烛火被穿堂风一吹,东倒西歪,把堂上的桌椅和人影都晃得变了形。
朱国相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告急文书。一份发南京兵部,一份发朝廷,一份发漕运总督。三份文书的内容差不多,凤阳被围,兵力单薄,乞求援兵。三份都是三天前发出去的,没有一份有回音。
他五十三岁,文官出身,面皮微黑,下颌的胡子已经白了一小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官袍外面罩了一件旧甲,从武库里翻出来的,铁片生了锈,但还完整。甲片的重量压在他肩上,让他觉得比穿官袍踏实。
一个卫所千户站在堂下。姓刘,叫刘得功,四十来岁,是凤阳卫仅剩的几位千户之一。他刚从城头下来,脸上带着一层灰,嘴唇干裂。他的甲胄穿得歪歪扭扭,胸前的护心镜没扣好,翻过来贴着肚皮。他手里攥着一顶头盔,盔上的红缨断了,只剩一截铁杆。
“禀留守。”刘得功的声音是哑的。在城墙上喊了半宿,嗓子已经拉不开。“城防清点完了。在编卫所兵两千一百余。能上城墙的,不到一千。剩下的不是老就是病,有两个连站都站不稳。”
朱国相问:“火器呢?”
“碗口铳十二门。八门锈损,打不响。四门能用的,火药也不够了。火药存量不到两百斤,分到每门炮上,打不了几发。”刘得功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火绳也不够。很多火绳烂了,点不着。”
朱国相沉默了一阵。烛火在他面前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细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墨,是刚才写告急文书时蹭上的。他忽然觉得这三份文书很轻,轻得像三片叶子。发出去的时候就不指望有回音,现在更不指望了。
“民壮呢?”他问。
“征了。城里的青壮都征了。编了六个队,每队两百人。但兵器不够。”刘得功的声音低了一些,“好多人拿的是竹竿。削尖了当长矛使。”
朱国相抬起头,看了刘得功一眼。刘得功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低头。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竹竿。两百人拿竹竿上城墙,对面是几万流贼。
“把武库再翻一遍。”朱国相的声音很稳,没有抖。“能用的都拿出来。刀、枪、叉、棍,什么都行。实在没有的,把衙门里的桌椅板凳拆了,削尖了当兵器。”
刘得功领命出去了。
朱国相站起来,走到堂门口。
东方的夜空有一层薄薄的暗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将明未明的天色。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太祖皇帝保佑。”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回堂,对幕僚说:“备马。我去城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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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不高,三丈出头。城砖是洪武年间的老砖,又厚又大,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城楼上的旗杆还挂着旗,旗面褪得看不出颜色,被夜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个人在墙头上抖一块破布。
城墙上每隔十几步站着一个兵。说是兵,其实有一多半是民壮。灰扑扑的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站在城砖上。他们靠着垛口,有人打瞌睡,有人抱着竹竿,有人蹲在角落里,把干饼掰碎了往嘴里塞,嚼两口就咽不下去,干饼太硬了,嗓子眼发紧。
一个百户从西边走过来。
他叫孙大柱,四十来岁,凤阳卫的老人了。甲胄勉强穿齐了,但头盔上的红缨早就掉了,只剩一根铁杆。他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挨个儿拍靠在垛口上打瞌睡的人的肩膀。
“精神点。别睡。睡着了冻着。”
他走到一个年轻民壮面前。那民壮十七八岁,瘦得颧骨支棱着,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头削尖了,算是长矛。他蹲在城墙根下,手在抖。
孙大柱低头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狗剩。”
“哪儿人?”
“城南的。种菜。”
孙大柱没再问。他从腰上摘下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一口。”
狗剩接过水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孙大柱叹了口气,拿回来拧开,又递给他。狗剩仰起头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他喝完,把水壶还给孙大柱,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孙大柱把水壶挂回腰间,走到垛口前,往下看了一眼。
流民军的营火铺天盖地。从城北一直延伸到淮河边,密密麻麻的火光连成一片,像把半个天都烧着了。火光的缝隙里有人影在动,黑压压的,数不清有多少。砍树的声音传上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孙大柱缩回来,背靠城墙,深呼吸了一下。他想起家里还有个老娘,住在城南的小巷子里。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老娘没人管。
他闭上眼,把后背在城砖上蹭了蹭,砖面冰凉,硌得脊梁骨疼。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一个老妇人跪着。
她面前点了一炷香,香插在砖缝里,火头很小,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她双手合十,额头磕在城砖上,一下,又一下。嘴里念叨着“太祖皇帝保佑”。
没有人去拉她。有人默默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一个老兵走过的时候,也跟着磕了一个头。磕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自己的哨位走。
朱国相走上城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旧甲,从武库里翻出来的,铁片生锈,但还完整。他走到垛口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的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转头问跟在身后的幕僚:“南京那边有消息吗?”
幕僚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一把山羊胡子。他摇了摇头。“没有。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国相没有再问。他扶着垛口,手指扣在砖缝里。砖缝里的泥灰是干的,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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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王”张献忠的帐篷扎在东侧,离淮河不到半里地。帐篷是缴获的官军军帐,黄绸面子,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泥点和烟灰。帐中一张太师椅,从某处富户家抢来的,椅背上雕着福禄寿三星,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的白木。太师椅前铺着一张凤阳地图,用炭笔画满了圈和叉。
张献忠歪在太师椅上,右手转着一根马鞭。马鞭的柄上缠着旧皮绳,浸过汗,发黑发亮。他四十来岁,黄脸,长须,眼窝深陷,目光锐利。他转马鞭的动作很慢,鞭梢在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没有节奏。
帐中坐着几个部将。有人啃干粮,有人用刀尖剔牙,有人靠着帐篷柱子打盹。马灯挂在帐顶中央,光在夜风里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
一个部将开口了。姓周,叫周麻子,脸上坑坑洼洼的,是张献忠手下最能打的一个。他把啃了一半的干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八大王,听说城里有皇陵,老朱家的祖坟。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张献忠转马鞭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周麻子一眼。嘴角咧开,又收回去。
“怎么办?烧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周麻子低头看着地上,没接话。另一个部将把剔牙的刀尖从嘴里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也没说话。靠柱子打盹的那个睁开了眼,又闭上了。
张献忠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马鞭往地图上一指,鞭梢点着凤阳城的东门。
“老朱家坐了二百多年天下,也该轮到别人坐坐了。烧了皇陵,天下震动。咱们的名号就响了。”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帐篷里的这些人。
“怕了?”
没有人回答。
张献忠站起来。太师椅往后一仰,他伸手按住椅背,稳住,把马鞭往地图上一扔。鞭柄砸在地图上,闷响一声。
“怕也没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明天,破城。”
他掀开帐帘,走到外面。
夜风灌进来,带着烟味和河水的湿气。他站在帐篷门口,往西看。流民军的营火从城北一直延伸到淮河边,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人喊马嘶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有人在唱陕北的小调,嗓子粗粝,调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绳子。
一个斥候骑马从西边回来。
马身上全是露水,马腿的毛湿透了,贴在皮上。斥候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站稳,跑到张献忠帐篷前,被亲兵拦住。
“八大王,西边有动静。”
张献忠偏过头。“什么动静?”
斥候喘着气。“淮河渡口有马蹄印。新鲜的。不止一匹,很多。密密麻麻的,把渡口的泥地都踩烂了。还有柳树林里,天没亮就惊飞了好几群鸟。不像是自然惊的。”
张献忠盯着斥候看了一阵。
他的脑子在转。西边是淮河,过了河是官道,官道通凤阳。如果有官军来援,应该从南边来,不应该从西边。西边只有一条小路,窄得走不了大车。大部队走那条路,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他拍了拍斥候的肩膀。“疑神疑鬼。要是官军,早打过来了。去,把人都叫起来,准备攻城。”
斥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退下,翻身上马,走了。
张献忠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斥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并非无脑之辈,若是大队官军来了,必然早就打过来了,还能等他的人去攻打老朱家的祖坟?京城里的那位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他想,真有哪个不长眼的,等再回头收拾。
他回到帐篷里,把马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传令。天亮攻城。东面南面主攻,西面北面佯攻。第一个上城墙的,赏银百两。”
部将们领命出去了。周麻子走在最后,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张献忠一眼。张献忠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下了,闭着眼,马鞭搁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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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露出一线灰白,但雾气很重。淮河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雾,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芦苇穗子上挂着露水珠,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往下掉,打在叶子上沙沙响。
虎豹营的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五千人马,隐在柳树林中。北海马被解开了蒙眼布,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刨起一块块湿泥。士兵们检查马刀、短铳、水壶。没有人说话。有人的手在抖,但不是在害怕,是在等。
潘浒站在队列前面。面对着他的骑兵。
雾气把人的脸模糊了,他看不清每个人的模样。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他没有训话,没有鼓舞士气。他只是站了一会儿,让他们看见他。
然后他翻身上马。北海马打了个响鼻,潘浒勒住缰绳,稳住马身。他拔出了马刀。刀身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截冰凌折断。刀尖朝前。
赵龙骑在最前面。钢盔的反光被晨雾遮住了,只剩下一片灰色的轮廓。他攥着马刀的刀柄,指节发白。
远处,凤阳城方向,号角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无数人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压向凤阳城墙。云梯被推出来,一架接一架,往城墙根靠。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稀稀拉拉,像一根根被风吹断的枯枝。
流民军开始攻城了。
城头上,狗剩靠在垛口上,手里的竹竿还在抖。他听见了城下的号角声,听见了呐喊声。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影正往城墙根涌过来。云梯的顶端在火光里晃着,像一条条伸向城墙的长舌头。
他的喉咙发紧,喘不上气。
孙大柱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把他按下去。“蹲着!别露头!”
狗剩蹲下来,后背贴着城墙。他能感觉到城墙在震。城下的脚步声、喊杀声、云梯撞在城墙上的闷响声,从砖石里传上来,震得他的屁股发麻。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孙大柱也听见了。他抬起头,往西边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西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烟尘。灰白色的,不高,但很宽。像有一万匹马在跑,蹄子扬起来的土被晨雾裹着,灰蒙蒙的一大片,把半边天都糊住了。
狗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孙大柱站起来,扶着垛口,往西看。他的手在抖。烟尘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烟尘下面的灰色轮廓。
是骑兵——好多骑兵。
在晨雾中,像一堵灰色的墙无可阻挡的“推”过来,推向流民军的营地。
孙大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嘶哑着嗓子喊出来。
“烟、烟——西边有烟——”
朱国相从城楼里冲出来。他扶着垛口往西看。甲胄的铁片磕在城砖上,哐当响了一声。
他看到了那堵灰色的墙。那墙正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快。烟尘在墙后面翻涌,像一条拖在身后的长尾巴。
朱国相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身后,那个老妇人还在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城砖上,嘴里念叨着:“太祖皇帝保佑。太祖皇帝保佑。”
朱国相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又转回去,看着西边。
他的眼眶湿了。他没有擦。
柳树林边缘,潘浒的马刀已经举起来了。
刀尖朝前。
他说了一个字。
“走。”
马蹄声开始响了。起初像远处滚来的闷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柳树林里的五千骑兵无声无息地涌出,在晨雾中排成三列横队,往凤阳城下压过去。
铁蹄踏过淮河滩,踏过芦苇荡,踏过泥泞的河滩地。泥水被扬起来,溅在马肚子上,溅在骑兵的靴筒上。没有人喊,没有人叫。只有马蹄声,像一堵移动的墙,往凤阳城下压过去。
城头上的狗剩看见了。他张着嘴,忘了闭上。他手里的竹竿掉在地上,滚到垛口边,卡住了。
城外的流民军也看见了。
正在往城墙上爬的人回过头,手还扒着云梯的横档,脸朝着西边,不动了。推云梯的人停了手,仰着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
张献忠在大营前面,听见了马蹄声。他转过身,往西看。他的脸在火光里白了一下。
他手里的马鞭掉在了地上。
潘浒的马刀在晨雾中划了一道弧线,刀尖指向张献忠大营的方向。五千骑兵开始加速,马蹄声如万钧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