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来,带着枯草折断的涩味。
博望坡的冻土硬得像铁,铁锹砸下去,崩出一星碎屑,震得虎口发麻。工兵连的人不吭声,一排排弯腰刨土,把胸墙又加高了三寸。土是从坡下背上来,装在麻袋里,垒成半埋式的掩体,人蹲在后面,露不出肩膀。
斥候从坡下跑上来,单膝点地,喘着白气:“禀将军,流民军前锋已过白河,距此不足二十里。步卒为主,队形散乱,未发现骑兵。”
宁绍青没回头,靴底在冻土上跺了两下,听见下面是实的,没有空洞的回声。
他这才转过身,对雷龙说:“这地方,以前烧死过十万曹军。”
顿了顿。
“今天不知道能埋多少。”
雷龙没有接话。他把望远镜往西北方向偏了偏,天光还暗,坡顶上炮阵的轮廓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六门四年式75毫米架退式野战炮,炮口已经褪去炮衣,架退式的炮架连杆在晨风里泛着冷铁色。炮手蹲在炮位旁边,不抽烟,不说话,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一发一发立在土垒后面,弹头朝上,整整齐齐。有人用袖口擦弹头的铜箍,擦到发亮,又觉得好笑,把袖口收回去。
两翼的土台上,四年式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被安置在半埋式掩体后,枪管束指向坡下那片开阔地。枪身盖了草帘,从坡下看上来,什么也看不见。机枪手缩在土台后面,摇柄上裹了布,怕冻住。一个机枪手把草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瞄了一眼。坡下白茫茫一片冻土,远处有雾气在飘,什么活物都看不见。他放下草帘,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怀里暖着。手指头碰到胸口,心在跳,跳得不快。他跟着潘浒打过辽东,打过南洋,知道枪响之前,什么都是虚的。
宁绍青沿交通壕往正面走。
壕沟挖得直,两壁拍得光,每隔十步有一个台阶,可以爬上胸墙。新兵连的人蹲在胸墙后面,灰布军装,四年式11毫米单发后装步枪架在土上,刺刀没上,枪膛空着。有人抱着枪发呆,有人一遍一遍摸弹药袋,摸得布面起了毛。一个兵把弹药袋里的纸包弹掏出来数了一遍,放回去,又掏出来,又数了一遍。旁边的老兵没骂他,因为老兵自己也在数。只是数得更快,更不让人看出来。
宁绍青走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
十七八岁,嘴唇干裂,正在擦枪。枪管已经擦过了,他还在擦,来来回回地擦。手在抖,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冷。他的眼睛盯着枪管,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口诀。宁绍青侧耳听了一下,听不清。好像是装弹的步骤,又好像是老家什么人的名字。
宁绍青停下来。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稳住”,什么也没说。他弯腰,伸手,把枪从战士手里拿过来。战士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宁绍青拇指按在击锤上,咔嚓一声扳开,旋即将击锤扳回保险位。动作干净,没有半秒多余。他把枪递回去。
“枪比人靠得住。”他说,“你用熟了它,它就不会让你死。”
战士接过枪,手还在抖,但握得更紧了。指节还是白的,可虎口卡在枪托上的位置比刚才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那人不会说话,但能保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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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渐亮起来。
博望坡下面的雾散了。斥候第三次回报:流民军前锋已进入南麓,队形散乱,有百姓被夹在中间,哭喊声隐约可闻。
宁绍青进了半埋式前沿指挥所。
指挥所挖在胸墙后面三丈处,顶上覆了圆木和夯土,只留一个观察口。里面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手绘的阵地要图,四个角用子弹壳压着。参谋们蹲在桌边,传令兵靠在土壁上,手里攥着令旗,令旗卷着,没展开。一个参谋在图上用炭笔画了个箭头,想了想,又擦掉了。他不知道敌人会从哪个方向来,往哪儿走。他只能等。
宁绍青举起望远镜。
灰蒙蒙的人潮正沿坡道往上涌。旗帜杂色,长矛如林,但真正有甲胄的老营兵不多,队形也散,前头是杂兵,穿破旧棉甲,拿长矛、柴刀、木棍,走得稀稀拉拉。后面是被裹挟的百姓,男女老少,被驱赶着往前走,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走不动了蹲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一个穿红袄的女人抱着婴儿,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她旁边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后面的杂兵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老头踉跄了一下,拐杖掉了,弯腰去捡,被后面的人踩翻了。他在地上挣扎,手还在够那根拐杖,手背上全是脚印。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
“试阵的。”他说,“他本人不在。”
雷龙点头:“三千杂兵,加裹挟的百姓。后面才是老营。”
宁绍青没有说话。他把手套紧了紧。风从坡下灌上来,穿过观察口,吹得矮桌上的地图卷了角。他用子弹壳重新压好,弹壳是黄铜的,在暗里泛着一点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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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在高坡上的树林里。
坡顶的树没剩几棵,叶子落光了,枝干枯黑。他骑在马上,马是陕北的青骡马,矮,但耐力好。身边几个老营头目散开站着,有人举着单筒望远镜看,有人往地上吐唾沫。
“马回回在归德府碰过这支兵。”一个头目说,声音粗,带着陕西腔,“说是打得死伤惨重,落荒而逃。”
张献忠没接话。他盯着远处那道模糊的灰线,那是登莱军的胸墙。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只看得见土垒的颜色和坡顶的炮阵轮廓。
“那是口口相传。”另一个头目说,“马回回自己败了,回来吹得响,做不得真。”
张献忠还是没接话。
他派了三千杂兵试阵,命令很简单:往前压,看对方什么时候开火。火器厉害,但装填慢,这是他对付官军的老经验。鸟铳打一发要歇几息,他手下的老营骑兵冲上去,贴住了打,火器就成了烧火棍。
但他不知道,四年式是后装单发。
他也不知道,架退式野战炮的射速是多少。
更不知道,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嗅。
他的鼻子告诉他:这支兵,跟以前碰过的官军不一样。太静了。静得不正常。以前碰上的官军,远远就能听见军官骂人、马匹嘶鸣、鼓声号声乱成一片。这支兵,静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需要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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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莱军前沿。
观测兵趴在胸墙后面,手里捏着测距绳,报出数字:
“六百步——”
“五百步——”
“四百步。”
雷龙站在炮阵后方。他没有举令旗,没有喊话。他只是对炮长点了点头。
炮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登莱本地人,以前是铁匠,后来进了潘浒的炮队。他的脸被炮火熏过,黑一道灰一道。他重复口令,声音不大,但每个炮位都听得清:
“全炮——放。”
六门四年式75毫米架退式野战炮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炮声不是一声,是一片。轰——轰——轰——轰——轰——轰——六声连成一片,震得胸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指挥所顶上的圆木吱呀一响。炮口焰在晨光里喷出去一丈多远,白烟从炮位腾起来,被风一吹,往坡下斜斜地压过去。
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里。
第一发落在一群杂兵中间。弹头触地,爆炸,弹片呈扇面扫出去。泥土掀起来,人飞起来,断肢、碎木、破布混在一起,扔上半空又落下来。地上被犁出一条血沟,沟两边的尸体没有完整的,有的只剩半截,有的胸口豁开,肠子拖在泥里。一个杂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倒在地上,手还在抓,抓了一把泥,又松开。
第二发落在偏左的位置,炸在百姓人群中。一个赶驴车的男人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脑袋,驴受了惊,拖着半截车往前冲,撞进旁边的人群里,踩翻了七八个人。车上的女人和孩子被甩出去,孩子落在泥地上,没哭,不动了。那女人摔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挣扎着爬过去,手伸向孩子。她的手够到了孩子的衣角,就那么攥着,再也没动。
第三发落在后面。第四发、第五发、第六发。
炮手们没有欢呼,没有停顿。架退式野战炮的后坐力把炮身推回去,炮手们冲上去,推炮复位,开闩,装弹,闭闩,瞄准。动作像上了发条。一个装弹手的虎口被退出的炮闩夹了一下,皮破了,血渗出来,他甩了甩手,继续装。第二轮炮击紧接着落下,又是一片血沟。
新兵连蹲在胸墙后面,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干呕。但没有人探头去看。一个新兵用手捂着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旁边的老兵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没说话。新兵接过水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老兵拿回去,拧开,再递给他。
宁绍青在半埋式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
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赶驴车的男人,车上的女人和孩子。炮弹落地的时候,驴车飞起来,人和车都碎了。他看见孩子落在地上,不动了。那女人的手伸向孩子,攥住了衣角,然后也不动了。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捏紧了。
指节发白。
雷龙从前沿回来,弯腰钻进指挥所:“炮阵还能打三轮。机枪什么时候动?”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
“等他们进三百步。步枪打第一排,机枪再动。”
他没有提百姓的事。
雷龙也没问。
流民军阵脚大乱。
前面的杂兵开始往后挤,后面的百姓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倒,被踩踏,哭喊声陡然尖厉起来。杂兵头目挥舞长矛,呵斥着往前赶,但人群像决了堤的水,往回涌。一个杂兵头目连砍了两个往回跑的人,血溅了一脸,嗓子喊哑了,也没有用。
但还没崩。
后面的老营督战队上来了。张献忠走之前留了三百老营兵在后面督战,骑着马,拿刀背砍,把往回跑的人砍回去。一个老营骑兵把刀背砸在一个杂兵后脑上,那杂兵往前扑倒,爬起来,继续往前跑。杂兵被逼着又往上涌,踩着地上的尸体和伤员,一脚一滑。有人滑倒了,手撑在碎尸上,爬起来,手上全是血和肉末。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雷龙一声令下:“正面——第一排——放。”
新兵连第一排四年式11毫米步枪齐射。枪声不像炮声那样轰鸣,而是一阵密集的脆响,像暴雨打在铁皮上。六十支步枪同时击发,火光一闪,白烟腾起来。白烟在胸墙前凝成一团,被风吹得往坡下滚。
前排杂兵倒下一片。有人仰面栽倒,有人捂着胸口跪下去,有人被11毫米弹头打中大腿,骨头碎了,人往前扑,脸砸在泥里。子弹贯穿力强,有的弹头穿过第一排人,又打进第二排人的身体,一弹两命。一个杂兵胸口被打穿,子弹从后背出去,钻进身后另一个人的肚子。前面那个一声没吭扑倒了,后面那个捂着肚子跪下去,嘴里往外涌黑血,跪了几息,往前栽倒。
退壳。上弹。闭锁。击发。
后装单发步枪的射速体现出来。老兵带着新兵,动作有快有慢,第二排枪比第一排晚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延迟。正面左翼出现了一个火力缺口。十几个人从缺口冲上来,手里捉着长矛、柴刀,还有单刃斧,嘴里嗷叫着。
最前面的是一个壮汉,抡着铡刀,一刀劈在胸墙上,土块飞溅。一个登莱新兵探头去刺,被铡刀削掉了半张脸,惨叫着倒下去。血喷在旁边士兵的军装上,热的,带着腥气。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似的端枪刺出去。刺刀扎进壮汉的肚子,壮汉惨叫,他拔出来,又刺了一刀。旁边老兵补上一枪,11毫米弹头打在那壮汉胸口,人往后飞出去,胸口豁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但又有几人冲上来了。
雷龙看到缺口,没有犹豫:“两翼机枪——开火。”
草帘掀开。
四年式14.7毫米手动多管机枪露出枪管束。机枪手转动摇柄,枪管束旋转,喷出火舌。
声音不像步枪那样脆,也不像炮那样沉。是一种连续的、粗粝的轰鸣,像铁匠铺里风箱拉到了极致。弹雨横扫坡下开阔地。14.7毫米弹头打在人身上,不是穿透,是撕裂。胳膊飞出去,肩膀碎开,腰被打断的人上半身栽在地上,下半身还站着。一个杂兵被弹雨扫过,从肩膀到胯部整个被撕开,内脏泼在地上,人还在往前跑了一步,才倒下去。
冲到半途的杂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左翼的缺口被机枪封住了。右翼本来没有缺口,机枪只是扫了一遍,把趴在地上装死的杂兵又犁了一遍。一个装死的杂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机枪扫过之后,他的一条腿不见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下,又趴下去,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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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在高坡上。
他看到机枪开火的那一刻,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不是炮,炮没有这么密的火。不是鸟铳,鸟铳没有这么快的连发。那东西的声音像铁匠铺的风箱,但喷出来的是铁和火。
他看到了结果。他的人像被割草一样倒下。而官军的阵线纹丝不动。胸墙后面,灰布军装的人蹲着,不喊,不跑,一排枪打完,退壳,装弹,再打。像一台机器。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拨转马头,对身边的老营头目说:“传下去,老营往南,谁都不许恋战。想抢东西的,自己留下。”
声音不大,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愤怒。
只是说完了,拨马便走。
五六千老营骑兵跟着他,从高坡后面绕下去,头也不回地往南走了。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片尘土。那些老营兵骑在马上,脸上没有表情。他们跟着张献忠打了多少年仗,知道什么时候该跑。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命没了,就回不来了。
但他临走前做了一件事。
他命令杂兵头目驱赶裹挟百姓往前冲,同时把随军携带的几车草料点着。浓烟顺着北风往登莱军阵地飘。火苗舔着干草,噼啪作响,烟柱升起来,灰白色的,被风一吹,斜斜地压向坡下。
这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老营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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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滚滚,灰白色的烟柱从坡下升起来,被北风一吹,斜斜地压向登莱军胸墙。炮阵的观测兵看不见烟后面是什么,测距绳报不出数字。
炮击停了。不是宁绍青下的令,是观测兵失去了目标。
但枪声还在响。机枪还在扫。浓烟中,百姓被驱赶着往前涌,有人冲到了胸墙前面,被新兵用刺刀捅回去。有人跪在地上喊“我们是百姓”,但枪声太密,听不清。一个新兵端着刺刀,面前站着一个老头,老头张开手,手里什么也没有。新兵的手在抖,刺刀尖在老头胸前晃。旁边的老兵一把拉开他,对老头喊:“趴下!趴下!”老头没听懂,还站着。老兵把他按倒在地上。
宁绍青在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
浓烟间隙。他看见一发炮弹落在百姓人群中。那是炮阵最后一轮盲射,炮手看不到烟后面是什么,照着原来的射界打出去的。
炮弹落地。
那是一个赶驴车的男人,车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驴车飞起来,人和车都碎了。
他的手在望远镜上停住了。
然后他放下望远镜。
“停止炮击。”他的声音很平,“正面步枪上刺刀,把冲上来的撵回去。不许追击。”
雷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转身执行命令。
浓烟渐渐散去。
坡下尸横遍野。杂兵、百姓、驴马、碎车混在一起,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往上飘。有人在尸体堆里蠕动,发出低低的呻吟,没人去管。
新兵连在清理战场。有人蹲在壕沟边上吐,有人抱着受伤的同伴哭,有人坐在胸墙后面发呆,枪扔在地上,手还在抖。
一个年轻战士,就是早上擦枪那个,蹲在壕沟边上,步枪横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坡下。他面前不远处,躺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朝下,一只手伸着,像要去够什么东西。
战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枪背好,走过去,把孩子翻过来。孩子脸上全是泥,眼睛闭着,嘴角有血。他用手把孩子的眼睛合上,又站起来,走回胸墙后面,蹲下,继续擦枪。
手不抖了。
宁绍青站在胸墙后面。
风从南边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南边的天际线上,还有一小片扬起的尘土没有落尽。那是张献忠的五六千老营骑兵,正在往南撤。
他望着那片尘土。
“张献忠跑了。”他说,“这一仗没打完。”
雷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没有举起来。他望着同一片尘土,声音很淡:
“他会回来的。这种人,你不打死他,他就永远在你背后。”
宁绍青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墙上的土。天亮之前,他跺过这块土。现在,土还是那块土,只是上面多了血。他用靴尖碾了一下,血和泥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
他抬头,又望向南边。
尘土还没落尽。
坡下的尸体堆里,有人在喊。
“救命——救命——”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是个女人的声音。
新兵连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动。雷龙正要开口,宁绍青已经走下胸墙,沿着交通壕往坡下去。雷龙跟上去,两个传令兵跟在后面。
坡下是一片狼藉。断肢、碎木、翻倒的驴车、散落的行李。那个女人趴在地上,一条腿被压在死驴下面,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她身边躺着一个男人,胸口豁开,已经死了。
宁绍青走过去,弯腰,把死驴的腿搬开。驴很沉,他搬了两下没搬动。雷龙上来搭手,两个人把死驴推开,把女人拖出来。女人的腿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但还活着。
“军医。”宁绍青说。
传令兵跑回去叫军医。
女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谢谢……谢谢将军……”
宁绍青没有说“不用谢”,没有说“我们是百姓的兵”。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女人接过水壶,手抖得拧不开盖子。宁绍青伸手帮她拧开,然后站起来。
“把她抬到后面去。”他对传令兵说,“找军医,能治就治,治不了……至少让她死得不那么疼。”
传令兵抬人去了。
雷龙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张献忠赶百姓冲阵,死了这么多人。这笔账,要算在他头上。”
宁绍青看着坡下。
“账要算。”他说,“但炮弹是我们打的。”
雷龙没有说话。
宁绍青转身往坡上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风从南边来,血腥味还没散。南边的天际线上,尘土已经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