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渐渐小了许多,寒风仍在山林间呼啸不止。天地间几乎一片雪白,夹杂着树林、岩石以及灌木的黑褐。雪片不再是鹅毛般的大块,而是细碎的、像盐粒一样,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略有恢复,从之前的不足四十步勉强扩展到五六十步,但风一吹,雪雾又起,视线依然很差。
副班长张逵紧贴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后面,耳边除了刺骨寒风的嘶吼,就是他自己的气息和心跳声。他把冲锋枪抱在怀里,枪口指向西侧缓坡的方向。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视野开阔,能覆盖整个西面斜坡,但掩体不够厚,两侧都是灌木丛,容易被包抄。他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又把枪端了起来。
后山突然如爆豆般响成了一片的枪声,像刀子一样划过他绷紧的神经:“后山那边出事了!”
那是茅仁先的防区,枪声密集得不像话,还夹杂着冲锋枪的连射和手榴弹的爆炸。他听得出那是波波沙的声音,还有卡宾枪的点射,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像是炒豆子。后山那边只有五个人,对面不知道有多少建奴,这枪声听着就让人发慌。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微微探身,忧心忡忡的目光试图穿透漫天雪幕望向枪声源头。冰冷的雪片打在面甲上,瞬间融化,又迅速冻结成薄冰,模糊了视线。他伸手去擦——
“嗖——!”
一道撕裂风雪的尖啸声,带着致命的杀机,从前方不足五十步的密林阴影中激射而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张逵只觉头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支沉重的披箭箭头在精钢头盔上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巨大的惯性让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眼前金星乱冒,脖子剧痛得像是要断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清。
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嘶声大吼:“敌袭……建奴摸上来了!”
话音未落,影影绰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木间以及岩石后猛然闪现出身形。他们头戴髹漆铁盔,狰狞的面甲下只露出野兽般凶狠的眼睛,身披厚重的蓝面红边棉甲,铜泡铆钉在雪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为首的几名建奴摆牙喇都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左右,真不愧是当下亚东地面上最强悍的步兵。那些人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头扑向猎物的狼。
“开火!”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怒吼。
两个步枪兵——二喜和大壮几乎同时从掩体后探身。五年式卡宾枪冰冷的枪托抵在肩窝,隔着防寒手套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短促。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建奴应声扑倒,溅起的雪泥混合着暗红的血污。一个建奴胸口中弹,铁甲片上炸开一个洞,血从里面咕咕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白雪。他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手指抠进雪地里,留下几道血痕,然后就趴在那里不动了。另一个被击中头部,铁盔飞了出去,滚到一棵树根底下,人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建奴的反应同样迅猛。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崩响。
“嘣嘣嘣——!”
十数支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飞蝗般攒射而来。箭矢深深钉入树干、嵌入冻土,发出沉闷的“咄咄”声。一支箭擦着大壮的钢盔飞过,在他的帽檐上留下一条白印,火花一闪,烫得他头皮发紧。另一支箭钉在张逵头顶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木屑掉了他一脸。二喜稍慢一步,沉重的披箭“噗”地射穿了他护臂的镶铁片,虽未深入,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手臂一麻,步枪差点脱手。
建奴引以为傲的“五步面射”战术,在这恶劣的天气下准头虽受影响,但密集的箭雨覆盖,依旧带来了致命的压迫感。二喜咬着牙,把步枪夹在腋下,用右手拉枪栓,退壳,上弹,动作还是那么快。
“换弹!”二喜嘶吼一声,动作快如闪电,猛地缩回粗大的树干后。他飞快地拉开枪栓,冒着热气的黄铜弹壳跳出,落在雪地里,烫出一小圈融化。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仍熟练地从腰间牛皮弹盒掏出一个新弹夹压入弹仓。枪栓合拢的“咔嚓”声,在此刻如同生命的倒计时。
“掩护!”一旁的大壮没有丝毫犹豫,放下卡宾枪,迅速打开挎在身侧的木制枪盒,拔出乌黑锃亮的“二十响”——五年式自动手枪,拇指用力扳开击锤,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紧接着,他猛地探身,手臂稳如磐石,对着风雪中那些不断逼近、拉弓搭箭的蓝色身影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
不同于步枪的清脆,二十响的连发声如同爆豆,急促而致命。7.63毫米毛瑟手枪弹的威力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一个摆牙喇跑得飞快,以至于脑后金钱鼠尾都翘了起来。他身披两层重甲,胸口铜泡被瞬间撕裂,子弹毫无阻碍地钻透厚实的棉甲、内衬的锁子甲,在他强壮的身体里翻滚、爆裂,胸腹间被攒射的子弹打得稀烂,鲜血裹着碎肉和内脏的破片喷涌而出,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雪地里,殷红的鲜血迅速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紧随其后的一名建奴甲兵被两发子弹连续击中面甲,整个铁质面罩向内塌陷变形,面甲下的头颅瞬间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尸体栽倒时把身后的同伴绊了个踉跄。
“打得好!”二喜装填完毕,同样拔出了自己的二十响。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猛地探身,对着大壮前方扇形区域疯狂扫射。“啪啪啪……”炽热的弹道在风雪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火网,将几个试图趁机扑向大壮的建奴死死压住,迫使他们狼狈地寻找掩体。一个建奴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梭子子弹逼了回去,树干上被打得木屑乱飞。
凭借地形优势,两名战士两支步枪加上两支“二十响”将偷袭的建奴挡在破庙西侧陡坡下方,数十名建奴八旗精锐被自上而下的优势火力压制得难以动弹。
然而,没过多久,建奴有了新动作。建奴步甲一改之前的正面突破战术,部队如蚁群向两翼铺开,利用树木、岩石的掩护,缓缓推进,企图将灰衣军因为兵力少而格外单薄的防线拉扯到极限,尽最大可能削弱灰衣军的火力优势。
还别说,这一招正中要害。
破庙西侧陡坡上,只有副班长张逵,以及二喜、大壮以及另外一个名叫柱子的战士,一支冲锋枪、三支五年式卡宾枪和四支“二十响”。四个人,要防守的正面宽度超过五十米。柱子在最左侧,张逵居中偏左,二喜和大壮在右侧。每个人之间的间隔超过十米,中间还有灌木和石头挡着,根本没法互相支援,喊话都听不清,全靠手势和默契。
面对差不多四十多个狡诈凶狠且经验老到的建奴老兵,尽管彼我在武器上存在二百多年的代差,但在特定条件下,质量优势往往会被数量优势湮灭。敌人太多,张逵等四人不得不频繁地移动位置,同时照顾多个方向袭来的冷箭和冲锋。
柱子刚从左侧打退三个建奴,右侧又有两个从岩石后面摸上来。大壮转过身去压制右侧,左侧又冒出五六个。他刚把冲锋枪架好,一个建奴从树后探出弓,一箭射过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棉甲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张逵蹲在树后,耳朵还在嗡嗡响,脖子疼得不敢乱转,但他咬着牙,把冲锋枪架在树杈上,朝着建奴聚集的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弹雨扫过去,几个建奴被压了回去,但立刻又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
弹药消耗的速度更是直线上升。卡宾枪的弹匣一个接一个地打空,手枪的弹匣也快见底了。张逵的冲锋枪弹鼓打光了两个,只剩下最后一个。柱子打完最后一发步枪弹,不得不拔出手枪继续射击,他的步枪弹匣全空了,只剩下腰间两个手枪弹匣。每个人的身上都挂着空弹匣,来不及装填,有的就直接扔在地上,等打完再捡。二喜的腰间还挂着两个步枪弹匣,但也快了,子弹打一发少一发。
张逵蹲在树后,一边装弹一边在心里骂娘。这个建奴指挥官比他想的要狡猾,知道硬冲不行,就改用拉扯战术。四个人,四条枪,要防住这么大一片区域,子弹根本不够用。他看了一眼后山方向,金士麒还没来,正面也打成一锅粥。他知道,西线撑不了太久了。
“柱子!往左靠!别让他们包抄!”他朝左侧大喊。
柱子应了一声,往中间挪了几步,把枪口对准了左侧那片灌木丛。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扣扳机都有点费力,但他咬着牙,一枪一枪地打。一个建奴从树后闪出,举起弓,柱子一枪打过去,那人应声倒下,箭还没射出来就趴在了雪地里。
右侧,二喜刚击退正面之敌,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寒光一闪。
“嗖——噗!”
一支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钉在他的左肋。镶铁布面甲和里面坚韧的防刺作战服发挥了作用,箭头未能完全穿透,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二喜觉着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中。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雪地上,屁股墩传来一阵剧痛。更难受的是左肋部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仿佛肋骨已经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白气。
“二喜!”离他最近的战友大壮目眦欲裂。他刚想冲过去救援,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道更加致命的轨迹——一支刁钻的箭矢,带着阴冷的杀意,从二喜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疾射而来。那个建奴躲在一棵歪脖松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弓已经拉满,箭镞对准了二喜暴露的脖颈。
“小心——”大壮的警告声刚出口,却已是迟了。
“噗嗤!”
那支箭精准无比地钻入了二喜面甲与护项之间那不足一指宽的微小缝隙,箭头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相对薄弱的皮肉和气管,深深扎进了他的颈骨。这几乎是必中的射击,需要极佳的箭术和丰富的经验——射箭者至少练了二十年弓,箭法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箭镞从颈侧穿入,切断了大血管,又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二喜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中的步枪和二十响同时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的创口和嘴里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白雪。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心碎的血沫翻涌声,眼白迅速上翻。
“二喜!”
大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连滚带爬地扑到二喜身边。他一把捞起二喜尚有余温的身体,颤抖的手粗暴地掀开那沾满血污的面甲。映入眼帘的是二喜因痛苦和窒息而扭曲的脸庞,以及那双已经失去所有神采、空洞望着灰暗天空的眼睛。
“二喜兄弟……你看着我……看着我啊!”大壮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摇晃着二喜的肩膀。但怀里的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硬。血还在流,从脖子的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冒,把大壮的棉裤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们俩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挨饿。家里人要么被建奴杀了,要么被建奴捉去做了奴隶,只剩他俩一起逃到了皮岛,又一起为了“吃饱饭、过上好日子”的希望加入龙武前营。他们是彼此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亲人,是支撑着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念想。
如今,这念想在他怀里,被无情地掐灭了。
“啊……我草泥马的奴狗子……”
极致的悲痛瞬间转化为焚天的怒火,让大壮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他神经质般地嘶嚎着,放下二喜渐渐冰冷的身躯,扯开腰间的帆布弹袋,掏出手榴弹,看也不看,拧开保险盖,拉掉导火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建奴涌来的方向狠狠投掷出去。
“轰——”
第一个手榴弹在雪坡上炸开,几个刚露头的建奴被掀翻,弹片横扫,惨叫声响起。一个建奴捂着被弹片削去半边耳朵的脑袋,从岩石后面摔了出来,在地上打滚。
“轰——”
第二个在树林边缘爆炸,木屑与血肉横飞,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炸断,树干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把下面的两个建奴压在了底下。
“轰、轰……”
第三个、第四个……自己弹袋里的四枚手榴弹眨眼间扔光。他又打开二喜的弹袋,掏出手榴弹,拧盖——拉索——投掷,动作机械而狂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雪水往下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炸死他们!全炸死!
接二连三炸出一朵朵死亡之花的手榴弹,将大壮当面的这一队建奴炸得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混合着积雪抛向空中。一个建奴被手榴弹直接炸飞,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摔下来时已经没了人形,肠子挂在树枝上晃晃悠悠。另一个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肩膀,血喷了一地,在地上打滚惨叫,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弹片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弹痕,积雪被炸开,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硝烟和雪沫混在一起,在爆炸点上方形成一团团灰色的云雾。
七八个建奴倒在血泊里,还有十来个带伤,趴在地上不敢动弹。地上到处是碎肉、布片和折断的箭矢,雪地被染成了一片片的暗红和黑褐。
幸存的建奴被这疯狂的自杀式投弹吓破了胆,纷纷后退,躲到大树和岩石后面,再也不敢轻易露头。一个白摆牙喇趴在地上,耳朵被震出了血,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壮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恐惧——这个灰衣军疯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只有几个人,弹药都快打光了,还敢这么拼命,用手榴弹不要钱似的往人堆里扔。
大壮扔完最后一颗手榴弹,瘫坐在二喜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着二喜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想起二喜第一次摸枪时的样子,手在抖,枪都端不稳,枪托撞在肩膀上青了一片;想起他学会拆枪装枪时兴奋得像个孩子,举着枪管到处给人看;想起他老说等打完仗要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再生几个娃。现在什么都没了。二喜的老家也没人了,他死了,连个给他上坟的人都没有。
张逵从左侧跑过来,蹲在大壮身边,看了一眼二喜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山下缩在树后的建奴,脸色铁青。他的冲锋枪枪管还烫着,青烟直冒,枪口上沾着雪水和火药渣。
“大壮,你还有子弹吗?”
大壮摸了摸腰间,子弹盒都空了。手枪也没子弹了,四个备用弹匣全打光了。柱子的步枪弹也打完了,只剩下不到一个弹匣的手枪弹,二十响还在手里攥着,但子弹只剩五六发了。张逵的冲锋枪最后一个弹鼓也快见底了,里面大概还有二十来发。他的步枪弹匣也空了,只剩下腰间两个手枪弹匣。
手榴弹的爆炸过后,西侧陡坡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平静。建奴缩在五十米外的树后,不敢再冲,但也没有退。他们像一群狼,在等待猎物耗尽最后一口气。风雪又大了些,雪花落在二喜的尸体上,慢慢地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头。脖颈上的血已经不流了,冻成了黑色的冰碴,贴在伤口上。
大壮坐在二喜旁边,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身上了。张逵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分不清是血水还是泪水,一道一道的。
“大壮,把二喜的枪捡起来,子弹还有没有?”
大壮愣了一下,然后机械地去翻二喜的弹药袋。还有两个弹匣,十几发手枪弹。二喜的子弹盒里还有几个弹夹,里面还有子弹。他默默地把弹夹塞进自己的弹盒,又把二喜的那支二十响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还有七发子弹。他把枪插在腰间,又把二喜的卡宾枪端在手里。卡宾枪的枪托上沾了血,已经冻住了,摸上去滑腻腻的。
柱子从左侧爬过来,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头穿透了棉甲,扎进了肉里。他自己拔了出来,带出一小块碎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雪地上,一个红点一个红点的。他用绑腿布缠了几圈,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嘴唇都咬破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班长,那边至少还有二十多个,子弹不多了。”柱子的声音有些发虚,但还算稳。他的卡宾枪打空了,现在端着手枪,二十响的枪管还热着。左臂使不上劲,他用右手托着枪,左手扣扳机,姿势别扭,但还端得稳。
张逵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但能感觉到光线在变暗。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但他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他握紧了冲锋枪,把最后一个弹鼓装上,拉枪机,子弹上膛。
“听我说,不管怎样,守住。死也要守住。”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枪对准了山下。大壮把二喜的卡宾枪架在一块石头上,枪口指向那些缩在树后的建奴。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柱子用右手托着枪,靠在树干上,瞄准着左侧那片灌木丛。张逵把冲锋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准了山下那群黑影。
山下,建奴又开始集结了。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推搡,一个白摆牙喇一脚踢在一个退缩的步甲屁股上,那人打了个趔趄,又端起刀往前走了几步。他们要发动下一次冲锋了。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大壮握着二喜的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眼睛还红着,但手不再抖了。他在心里说:“二喜,你看着。我给你报仇。”
张逵把冲锋枪架在树杈上,枪口对准了山下那群黑影。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大约六十米,等他们再近一点,五十米以内开火。他看了一眼柱子,又看了一眼大壮,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死。
“准备。”他低声说。
枪声,即将再次震碎这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