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没有走正门。
而是照程望和守钟人先前漏出来的几条夹路,从旧典房后檐那条平日最少人走的窄道绕过去。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时辰。
太医署那边阿葵已拿,主客司那边小年已露,香库第二柜已封,灯判本人也被按下。
顾青山若够快,这时候多半已经从某一条还没完全断掉的线里,闻到旧祠与香库那边的味不对了。
他现在最有可能做的,不是去救灯判。
而是先救账。
不是程府东书房里那份半烧的副页,是礼部旧典房后誊卷室那沓活着改动的顺序页。
所以,她必须赶在那只“姓柳的校字手”自己先点火之前,到。
礼部旧典房后头,比前面看起来旧得更厉害。
窗纸发黄,檐下压灰,墙角还堆着一些修补旧卷、抄残本时留下的木匣和纸篓。
白日里看,这里只会叫人觉得是个最无趣也最不值钱的角落。
可今夜,宁昭一到这里,便知道守钟人和程望都没说错。
这里才是根,因为太静了。
静得不像一个还在夜里点灯校字、修补、誊卷的地方。
却偏偏又不是真的全黑。
誊卷室那一排窗缝底下,有极细的一线黄光。
不亮,却稳。
这便不是人都散了后的灯,是有人刻意把灯压到“看不见人影,却还够写字”的那种火候。
宁昭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都别再往前。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影里,静静看着那一线黄光。
越看,心里越冷。
这不是慌着收拾残局的人会点的灯。
慌着烧纸的人,灯会乱,影会急,火会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可这灯稳得厉害。
说明里头的人,不是已经慌了手脚地烧,而是在有条不紊地“挑”。
挑哪几页先烧,哪几页先抹,哪几页还能留,哪几页要转出去。
这比直接点一把火更可怕。
因为说明那只手,还没乱。
她等的,便是让这只手也乱一回。
宁昭侧过脸,极低声问身边的暗卫:“后窗、侧门、火路都封住没有?”
暗卫立刻回:“已按贵人方才吩咐,三面都埋人了,只留誊卷室门前这一面还空着,没惊里头。”
宁昭点头。
很好,她今晚不是来硬拿的。
至少,不是一进门就扑。
因为她知道,里头那只姓柳的手,不像孟七,不像老账房,更不像灯判身边的茶童。
他碰纸碰惯了。
这种人,手里一有火,桌上一有灯,最容易在一瞬之间毁掉她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她要先让他自己露。
不是逼他跑。
是逼他“挑”。
挑的过程,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她看了一眼窗缝下那线稳稳的光,忽然低声道:“去,把前院第三重门外那盏值灯掐灭。”
身边两人同时一怔。
掐灭值灯,不是为了惊谁。
而是为了……
宁昭没有多解释,只又补了一句:“掐完之后,不必立刻走,等里头的人自己动。”
一名暗卫领命退去。
礼部后院的夜又静了一层。
宁昭望着誊卷室那一线光,心里默数。
一、二、三……
不过片刻,前头第三重门外那盏值灯果然灭了。
不是自然熄,是像被风一口吹断,整片后院原本就不亮的光线顿时又暗下一截。
而就在这一瞬……誊卷室里那盏压得极稳的灯,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前院第三重门外那盏值灯一灭,外头看只是夜里少了一点寻常灯火,可对誊卷室里的人来说,却不是“小事”。
因为那一盏灯,不照屋内,照的是院心。
院心一暗,里头的人便会立刻去想两件事。
第一,是不是外头值守的人换了。
第二,是不是有人已经进到后院来了。
这便是宁昭不急着扑门的原因。
她要的,不是把门撞开,看见一屋子火、纸和影子。
她要的,是让里头那只手自己先乱一下,先在“继续挑着烧”还是“立刻转出去”之间,露出真正的轻重。
誊卷室窗缝下那一线黄光轻轻晃过之后,很快又稳住。
可只这一晃,已经够了。
宁昭低声道:“他听见了。”
身边暗卫压着嗓子问:“贵人,里头会不会先灭灯?”
宁昭望着那线光,缓缓摇头。
“不会。若里头的人眼下最要紧的是烧,他会先留灯。因为没有这盏灯,他分不清哪几页该先毁,哪几页还能带走。对这种碰惯了纸的人来说,火和灯不能同时乱。”
这话刚落,窗缝里那线光忽然又短了一寸。
不是灭。
是灯芯被挑短了。
宁昭心里一沉,又一点点定下去。
果然。
里头的人不是要散,是要“收”。
灯芯一短,说明他不是准备直接扑火烧尽整屋,而是要把最值钱的那几页先从桌上收出来,再压着火头慢慢挑。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不是慌。
他是在极快地算。
算哪一摞最该先转,哪一摞就算留给她也伤不到根,哪一摞烧了以后,后头还能凭记忆再补。
这才是真正的校字手。
宁昭忽然低声道:“后窗那边,有人影吗?”
另一名暗卫立刻答:“有一层影,薄,不像站着,像有人弯腰在箱边翻。”
宁昭眼神一凝。
不是桌边,是箱边。
这便更说明,最值钱的东西未必都摊在案上。
誊卷室里头,除了桌上的誊卷和校字稿,必然还有箱。
而那只箱,十有八九装的才是“近位”账最活的那部分。
她没有立刻吩咐扑窗,反而更轻地问:“翻的是大箱还是小匣?”
暗卫凝神听了片刻,低声回:“像小匣,木器轻,开合也快,不像大箱盖子。”
宁昭心里一亮。
好。
小匣比大箱更值钱。
因为小匣里的东西,最适合随手带走,也最适合在最后关头先救。
里头的人既然一察觉外头灯灭,先不是扑到案上,而是弯身去翻小匣,便说明那只匣里装的,才是真正要命的“活页”。
她低声道:“前窗别动,后窗的人准备。等他把匣拿出来,先断手,不断灯。”
两名暗卫都听明白了。
不断灯,是为了不让里头瞬间全黑。
一旦全黑,纸可以乱,匣可以飞,人也更容易借乱脱手。
反而留灯,才能逼那只手继续在光下做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