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一直以为自己是只聪明的狐狸,可以在虎狼之间周旋,保全自己的巢穴。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狡猾和算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可笑。
他这只自以为是的狐狸,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另一只狐狸或老虎,而是一条真正的、足以吞天食地的巨龙。
而这条巨龙,已经来到了他的家门口。
段煨不知道的是,刘基让一百骑兵在后面拖拽树枝,扬起灰尘,形成一种大军压境的感觉。
现在就是直接给段煨一种压迫感。
“关……关门!”段煨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而颤抖。
“快!关城门!吊桥!全部拉起来!”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混乱的呼喊声和绞盘转动的吱嘎声。
段煨扶着冰冷的垛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那支正在城外不远处从容安营扎寨的大军,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华阴,城墙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城外,刘基的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已经将华阴城围得水泄不通。无数营帐在城外连绵起伏,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钢铁森林。旌旗在风中招展,那斗大的“刘”字,仿佛带着一种魔性,刺痛着城墙上每一个人的眼睛。
不仅如此,段煨还看到了很多“汉”字大旗。
他想起当年跟随车骑将军皇甫嵩,征战凉羌,安定边疆。
段煨的六千精兵,虽然依旧列队在城墙之上,但他们的士气,已经像被戳破的皮球,彻底泄了。他们手中的长枪在微微颤抖,看向城外的眼神,不再是警惕,而是恐惧。
段煨站在主楼之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他不是傻子,如果城外真的有十数万兵马,不是他自己可以阻挡的,无疑是把这六千士兵,往死路推。
六千精兵,那都是对外宣称的,实际上真正能战的,还是自己那一千骑兵,这也是段煨的底气所在。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人马,从刘基的大营中缓缓走出。但他们没有携带任何攻城器械,也没有摆出任何攻击姿态。
为首的,只有一人。
他骑着一匹瘦马,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文士长袍,面容清癯,神情淡漠,仿佛不是来劝降的,而是来郊游的。
“是贾诩!”段煨身旁的副将张成,失声惊呼。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段煨的脑海中炸响。
贾诩!那个毒士!那个当年一句“乱武”之计,就让整个大凉州陷入血海的男人!他怎么会在刘基手下?
贾诩,段煨并不陌生,不仅之前是同僚,关键还是同乡。
段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有贾诩在,刘繇的大军就不仅仅是一头猛虎,更是一头长了翅膀的猛虎。
段煨非常清楚贾诩的智谋有多可怕,要说关中乱不乱,全靠贾诩一张嘴巴。
“将军,此人毒如蛇蝎,万不能让他进城!”张成急切地说道。
“让他进来。”段煨却出人意料地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城门挡不住刘基的军队,同样也挡不住贾诩的计谋。既然如此,不如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片刻之后,贾诩独自一人,走进了华阴城的太守府。
他没有带卫兵,没有佩刀,只是双手空空,像一个前来拜访的普通儒生。
在此之前,刘基是万般不愿意的,哪怕是贾诩带着典韦都可以,最后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还可以让典韦挟持段煨出华阴。
段煨坐在主位上,手按着剑柄,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文和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段煨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贾诩微微一笑,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端起侍女刚倒的茶,轻轻吹了口气,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家。
“段将军,何必如此紧张。”贾诩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诩今日来,非为刀兵,而是为将军,以及华阴数万军民,寻一条活路。”
“活路?”段煨冷笑一声,“你们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却与我谈活路?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将军错了。”贾诩放下茶杯,目光如电,直视段煨,“真正的笑话,是将军以为,凭这区区一座华阴城,能挡得住我家主公的王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将军在城上,亲眼所见。主公大军,兵强马壮,装备精良,此乃天威。将军的六千兵马,虽是精锐,但与王师相比,不过是萤火与皓月争辉。若要攻城,不出三日,华阴必破。届时,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将军的忠义之名,将化为顽抗的罪名;将军治下的百姓,将化为刀下之鬼。这,是将军想要的结局吗?”
贾诩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表情,就好像城外真的有十万大军。
刘基这些日子并没有对那些新兵有过多的训练,无非是最简单的军阵,以及劈刺动作。
段煨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却无言以对。贾诩说的是事实,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残酷事实。
贾诩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话锋一转。
“当然,主公仁义,非李傕、郭汜那等屠夫可比。他深知将军屯垦华阴,保境安民,乃是大功一件。主公敬重将军是条汉子,不愿看到两虎相争,徒增伤亡。”
“所以,主公让诩来,是给将军一个选择。”
贾诩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顽抗到底。结果,我已说过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开城归降。”
段煨的瞳孔一缩。
贾诩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将军不必担心。主公有言在先,将军归降后,地位不变。你,依旧是华阴太守。你的六千兵马,依旧由你统帅。华阴郡的政务、税收、人事,主公一概不插手。主公只要将军做一件事——”
“那就是,接受朝廷的册封,成为我大汉正式的‘征西将军’,‘华阴侯’。”
段煨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