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孙府。
初夏的午后,庭院中寂静无声,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一架紫藤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串如瀑布般垂下,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吴菁独自一人坐在石凳上,手中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银耳羹,却迟迟没有动筷。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眼前的美景上,而是穿过院墙,望向那遥远而未知的西方。
她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小冤家,负心汉……”
她低声呢喃着,嘴角带着一丝嗔怪,眼中却满是化不开的思念。
自那日之后,刘基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她派人去州牧府打探,得到的答复却是“公子闭门读书,不见外客”。
吴菁都感觉那个人是不是把自己抛弃了。
吴菁冰雪聪明,如何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可能他人已经不见了,至于吴菁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是刘基那时候在她府上的书房,拿了大量的舆图,而这些舆图也大部分指向北方。
他不是不见客,他是根本就不在扬州。
甚至在书房里面,她给他送饭送茶,结果就在书房里面发生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又气又恼。
而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身体的变化。
这几日,她总是感到一阵阵的反胃,尤其是在清晨,闻到些许油腻的味道,便会控制不住地干呕。起初,她只当是天气炎热,吃坏了东西。可今天早上,当她再次对着铜镜干呕得眼泪直流时,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她。
她……怀过一次孕,那就是孙尚香。
那是很多年前,为自家姐姐,也就是孙坚的夫人吴氏调理身体时,她亲眼见证了姐姐从孕吐到显怀的全过程。那些症状,与如今自己身上的感受,何其相似!
吴菁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怎么可能?仅仅是数日的缠绵,怎么就会……
可那几日的疯狂,那不顾一切的投入,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那个男人,像一团火,将她这个自诩心如止水的女人,彻底点燃。
年轻的种子,就是容易找到妈妈。
她颤抖着手,再次抚上小腹。那里,似乎真的有一个微弱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一个属于她和那个“小冤家”的孩子。
这个发现,让她感到一阵眩晕,有震惊,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无法言说的喜悦。
可他在哪里?他知不知道?
就在吴菁心乱如麻,百感交集之际,一名侍女脚步匆匆地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夫人,”侍女屈膝一礼,“门外有人送信件过来。”
“知道是谁送的吗?”吴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侍女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这个奴婢不知道。不过那人身穿锦服,腰佩绣春刀,行事干练,不似寻常信使,倒像是……像是城中的锦衣卫。”
锦衣卫!
吴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刘基的贴身侍卫,那几日,府上都是身穿锦衣的士兵,吴菁也是知道的,这些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一看就是杀过人的。
神出鬼没,是他最隐秘的耳目和利刃。
是他!一定是他!
“什么?那快让人进来!”吴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很快,一名黑衣锦服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入庭院,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件,一言不发,气息沉稳。
吴菁颤抖着手接过那封信,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只有一个遒劲有力的“基”字。
是她熟悉的笔迹。
她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字数不多。
“菁吾爱,见字如面。
基已至洛阳,一切安好,勿念。
洛阳百废待兴,基正欲在此重建秩序,以安天下。前路艰险,然志之所向,九死不悔。
扬州天气湿热,望夫人善自珍重,切勿劳神。待基功成之日,必驾八骏,迎卿于广陵。
勿念,照顾好自己。
——刘基 亲笔”
短短数语,却字字千钧。
吴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而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打湿信纸。那泪水里,有委屈,有思念,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被牵挂的巨大幸福。
他不是负心汉。
他不是抛弃了她。
他是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
吴菁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刘基这个时候要去洛阳,但一定是去做一件不一样的事情。
如果要是让吴菁知道,刘基是为了尽快平定这乱世,不知道吴菁是会以为刘基疯了,还是投去敬畏的目光。
吴菁也知道,扬州去往洛阳,千里险途。
而他,在如此艰险的时刻,心中依然惦记着她,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吴菁将信纸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个男人的心跳和温度。
她再次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慌乱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她对着腹中那个尚在萌芽的生命,轻声说道:“宝宝,听到了吗?你的父亲,不是不要我们,他呀,是去做一件大事情……”
“小冤家……你放心,我和孩子,会等你回来。”
吴菁并不在乎什么地位,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怀孕这件喜悦的事情,她就是想找个人分享。
可是那个人居然去了洛阳。
可能刘基自己都不不会想到,那几日的疯狂,流连于温柔乡中,居然会播种成功。
扬州的暖风拂过庭院,紫藤花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个遥远的承诺,做着温柔的见证。
吴菁又找来锦衣卫,询问是否可以回信,听到可以的答案以后,立刻就下笔写下一封,可是在是否要写上自己怀孕,吴菁犹豫了,她很是担心这样会让在洛阳的刘基洛阳乱了方寸,最后吴菁只是简单的写了一些安好,勿念。
交给了锦衣卫。
锦衣卫把信件收好以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这座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