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斤指了指身旁的石凳，顺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一串紫葡萄递过去：
“坐。看你这着急的样儿，怎么，太傅留的描红字帖没写完，跑老子这儿避难来了？”
陈承稷接过葡萄放在石桌上。他努力把身子向前凑了凑道：
“父皇，儿臣哪还有心思写字帖啊！儿臣今日上午听宫里的近侍汇报，说西街的国家银行网点出了大事！
南陵三大老钱庄暗中捣鬼，数万百姓排队挤兑白银，外头流言蜚语漫天飞，都说咱们发行的大胤宝券要变成废纸了！”
小皇帝紧紧盯着陈九斤，眼里满是超越同龄人的焦灼：
“父皇，咱们祖祖辈辈用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铜钱。如今朝廷凭空印出这些纸片子当钱使，这才刚发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真的不会动摇我大胤的国本吗？”
听到父子俩要谈朝政大计，苏芷柔知趣地拉了拉小翠的袖子，带着另外两个孩子退进了后屋。
小翠心疼地揉了揉自家六岁小皇帝的脑瓜，这才进了内室，将小小的院落留给了这对名义上的君臣、实际上的亲生父子。
风吹过葡萄架，嫩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陈九斤剥开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及腰高、眼神中满是困惑与不安的亲儿子，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严厉。
“承稷，太傅平日里教你的帝王之术，是不是告诉你‘财者，民之命也，朝廷当藏富于民，不可与民争利’？”陈九斤开口问。
陈承稷连忙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正是。太傅说，前朝李氏就是因为加派辽饷、强敛民财，才导致天下大乱。如今朝廷发纸币，百姓心里不踏实，觉得这是朝廷在巧取豪夺……”
“放他娘的狗屁！”
陈九斤猛地一拍桌子，爆了句粗口，震得茶杯里的茶水一阵晃荡。
陈承稷吓了一跳，大眼睛看着自家老爹。
“那帮食古不化的老儒生，除了会念几句死书，懂得个屁的治国！”陈九斤语气缓和了些，指着眼前的石桌，“老子今天不跟你讲那些复杂的，老子给你打个最浅显的比方。”
陈承稷急忙挪了挪屁股，挺直小身板，洗耳恭听。
“假如，你开了一家面馆。”陈九斤伸出一根手指，“你是掌柜，店里的面条、猪油、葱花都是你出钱买的，灶台是你砌的。
可你雇来的那个跑堂小二，不仅自己偷偷定下了面条卖多少钱一碗，还自个儿打铸了竹签子当钱戳子。凡是来你店里吃面的人，都得先把银子换成他的竹签子。
到了月底，他拿几张账单给你，说店里亏本了，你这掌柜反倒还得贴银子给他。你觉得这面馆是谁开的？”
陈承稷眉头皱了半天，脱口而出：“这小二分明是喧宾夺主！这面馆自然成了小二的！”
“说得好！”陈九斤一巴掌拍在腿上，“那老子再问你，以前的大胤朝廷，和那些世家大族、老钱庄，谁是掌柜，谁是小二？！”
陈承稷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清澈的眼眸里划过一道亮光，似乎抓到了某种极为关键的东西。
陈九斤站起身来：
“以前的大胤，朝廷打仗靠兵，征税靠农，修路筑堤全是朝廷掏心掏肺。可市面上的银子成色几何、铜钱如何兑换、利息定几分、放贷给谁……这些关乎天下百姓吃穿用度的一切，全握在江南那帮世家大族和老钱庄手里！
他们想让白银贵，白银就贵；他们想让谷贱伤农，谷子就卖不上价！朝廷除了傻呼呼地收那点地丁银，连天下到底有多少财富都弄不清楚！”
“这就叫——利权旁落！”
陈九斤猛地转过身，一双鹰隼盯着才六岁的大儿子：
“皇上，你记住了！天下最大的权力，不是你坐在金銮殿上能杀几个人，也不是你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天下最大的权力，叫‘铸币权’，叫‘定价权’！”
陈承稷听得小脸通红，胸口起伏，小拳头捏得死紧。
“那白花花的银子，是埋在地下的矿石头，朝廷能凭空变出银矿来吗？变不出来！”陈九斤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掌控乾坤的霸气，
“可这大胤宝券不同！这纸张，是咱们青萍府近代造纸厂用树皮棉浆压出来的；这上面的飞鸟防伪纹路，是咱们的近代机械印出来的；
而支撑这纸片子能买到粮食、买到近代胶鞋、买到铁器的——是咱们大胤数百万亩肥田、数千家近代工坊，还有新军手里的钢铁大炮！”
“朝廷发宝券，不是跟百姓抢钱，而是把被那些老钱庄、旧士绅偷走、抢走的‘天下总账本’，硬生生夺回朝廷手里！”
“他们三大钱庄为什么要闹？为什么雇地痞流氓去挤兑？因为他们怕了！他们知道，一旦这带有大胤皇权徽印的宝券成了天下的硬通货，他们赖以生存的地下银号、高利贷、垄断定价就全完了！他们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躲在阴暗角落里喝百姓的血、吃朝廷的肉！”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打破了陈承稷小脑瓜里的认知。
小皇帝呆呆地坐在石凳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铸币权”、“定价权”、“天下总账本”这几个破天荒的词汇。
过去太傅教他的那些“仁政”、“礼治”，在自家老爹这套血淋淋的金融逻辑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父皇……”陈承稷抬起稚嫩的小脸，眼神中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超越年龄的清明，
“儿臣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商贾风波，这是朝廷与旧世家争夺天下财权的生死大战！”
“算你小子没笨到家，不愧是老子的种。”陈九斤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治国跟做买卖一样，刀子要利，账本更要清。今儿个三大钱庄跳出来，不仅不是坏事，反倒是个天大的好事。”
“好事？”陈承稷眨了眨大眼睛。
“对，好事。”陈九斤嘿嘿一笑，“蛇不洞，你怎么抓它下锅炖汤？林语彤今天下午已经坐专列回南陵了。
她会用南陵女皇的名义，给这帮不知死活的老财主送一份大礼。”
陈承稷听得心潮澎湃。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个礼：“父皇高瞻远瞩，儿臣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