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数字对林霁来说没什么特殊的含义。
他不知道有五百章这回事。
他只知道他的直播已经做了将近四年了。
从最初那个在山沟沟里跟一只大熊猫斗智斗勇的小主播，到现在全网粉丝总量突破五千万的超级大号。
五千万是什么概念呢？
一个中等城市的总人口也就这么多。
等于他的直播间里装了一整座城市的人在看。
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他只是一个种地的。
一个做手艺的。
一个在山沟沟里面每天劈柴喂鸡编竹篮的普通人。
只不过他做的这些事情刚好被几千万人看到了。
苏晚晴策划了一期特别的回顾节目。
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从四年来的直播录像和照片素材里面剪辑了一部二十分钟的混剪视频。
从头到尾。
从第一天开播到现在。
视频的开头是四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的林霁瘦了不少。脸白净的——还没被太阳晒成现在这个颜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一间破破烂烂的老屋子里面。
镜头前面放着一台手机。画质不太好。有些模糊。
屏幕角落的在线人数——三十七。
三十七个人。
他面对着那三十七个人说了他在直播间里说的第一句话。
“大家好。我叫林霁。从今天开始我会在这个山沟沟里面给大家看看——一个回乡种地的人每天在干什么。”
就这么简单。
没有花哨的开场白。没有音乐没有特效。
就是一个人坐在一间旧房子里面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
然后画面切到了他第一次遇到饭饭的场景。
那时候饭饭还是一只野生的“不速之客”。大半夜跑到他院子里面偷竹笋吃。
他拿着手电筒出去查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蹲在竹丛里面嘎嘣嘎嘣地啃。
两只黑豆眼在手电筒的光里面闪了两下。
然后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
留了一地竹笋壳和口水。
画面切到了暴雪之夜林霁冒着风雪去后山救白帝的那次。
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镜头里面化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他的棉袄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
他在雪地里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手电筒的光在大雪中只能照到两三米远。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受伤的大猫。
金色的毛皮上沾满了血。
两只金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个画面在当年的直播间里看哭了上万人。
接着是他第一次弹琴的画面。
天蚕丝弦的古琴放在银杏树底下。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下来。
他的手指头搭在了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安静了。
然后是在巴黎比赛的画面。
大皇宫穹顶下面的灯光打在他的作品上面。那座微型楼阁在舞台上投射出了一组精美的阴影。
让·皮埃尔宣布冠军名字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林霁走上台的背影——深灰色的改良汉服，脚步不快不慢。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然后是求婚的画面。
荷塘的浮台上面。月光。荷灯。萤火虫。
他单膝跪下。
“你愿意做这片山水的女主人吗？”
苏晚晴笑着流泪。
“我愿意。”
然后是曜变天目出窑的画面。
他从窑膛里面取出了最后那只碗。吹去浮灰。
转了一个角度。
碗壁上那些蓝紫绿金的光斑在镜头里一闪而过。
他的手在发抖。
那种震颤不是物理上的。是灵魂深处的翻涌。
最后一个画面——
小知秋出生的那天。
惊蛰日。
清晨六点十八分。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从产房里面传出来。
林霁蹲在走廊上。两只手抱着头。
肩膀在微微地抖。
那个画面定格了三秒。
然后屏幕黑了。
字幕浮了上来。
白色的字。黑色的底。
“四年。”
“一个人。一座村。一片山水。”
“从三十七个人到五千万人。”
“从一间破屋到全球最美乡村。”
“但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那些东西就在你每天早上推开门时看到的山里。”
“在你弯腰插秧时手指触碰到泥巴的瞬间里。”
“在你的碗里。在你的杯里。在你的笑声里。”
“在你身边那些你爱的人的眼睛里。”
字幕消失了。
最后一个画面亮了起来。
是今天拍的。
林霁坐在银杏树底下。怀里抱着小知秋。旁边是苏晚晴。
饭饭蹲在左边。球球蹲在屋檐上面。白帝卧在院门口。
阳光从银杏树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了所有人身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笑。
不是摆拍的那种。
是被阳光照着照着就笑了的那种。
视频结束。
直播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钟之后弹幕化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
全是爱心和五角星。
密密麻麻地从屏幕底下往上翻滚。
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林霁看完这个视频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石桌前面。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
“这四年我做的最正确的事不是获得了多少成就。”
他停了一下。
“是选择了回来。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
苏晚晴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面。
轻轻地按了一下。
系统在那天晚上弹了一个特殊的提示。
叮。
“恭喜宿主达成【五百里程碑】成就。”
“特殊奖励：【初心勋章】已解锁。”
“勋章效果：宿主在面对为他人服务的情境时，所有技艺的效率额外提升百分之二十。”
“勋章说明：此勋章不可交易、不可转让、不可被夺取。它将永远与宿主同在。因为初心不是技能——是信念。信念不会消失。”
林霁看着那段说明看了两遍。
初心勋章。
为他人服务时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说——他给别人做东西的时候比给自己做东西的时候更厉害。
这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他从来不为自己做什么。
他做的每一件东西——灵谷米、酒、茶、竹编、木雕、建盏——哪一件是为了自己的？
全是为了别人。
为了村民。为了游客。为了那些在直播间里看着他的几千万人。为了石坎村和青竹村那些穷了几十年的老乡们。
为他人服务。
这就是他的初心。
从他回到溪水村的第一天起就没变过。
他关掉了面板。
窗外月光很好。
银杏树的枝条在月色中安静地伸展着。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了床边。
苏晚晴已经睡了。
小知秋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面。两只小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在婴儿床边站了两秒。
伸手把儿子蹬掉的毯子重新盖好了。
然后躺了下来。
闭上了眼。
四年了。
从一个人到一家人。
从三十七个观众到五千万粉丝。
从一间破屋到全球最美乡村。
变了太多太多了。
但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变过。
那就是——
每天早上醒来推开门的时候那种踏实的感觉。
脚踩在泥土上面。
鼻子里灌进来新鲜的空气。
眼睛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
耳朵听到鸟叫声和溪水声。
你知道你脚底下踩着的这片土地是你的。
你知道你种下去的每一颗种子都在泥土里面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
你知道只要你一直在这里一直做着该做的事——
一切都会好的。
这就是初心。
朴素到了极致。
但也坚定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