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在心里,把“恶劣”、“仗势欺菜”等词汇,翻来覆去地扣在应渊头上。
偶尔气急了,会忍不住瞪帝君一眼,可每当这时,应渊总能恰好看过来,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看穿,让他瞬间心虚地移开视线,头顶的菜叶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又手忙脚乱地按回去。
这一日,桓钦来到了衍虚天宫,与应渊在亭中对弈。
萧秋水照例在一旁侍奉茶水。
因为不离镯的存在,他不得不站在离亭子很近的地方,恰好能将两人的对话听个七七八八。
桓钦执子沉吟半晌,忽而笑道:“应渊你近日气色颇佳,可是宫中这株仙草,让衍虚天宫增色不少?”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萧秋水。
应渊落下一子,语气平淡:“草木无知,不过是添些生气罢了。”
“你今日前来,莫非只是为探看本君宫中花草?”
桓钦一笑,不再提萧秋水,转而说起一桩天宫旧闻:“说起花草,我倒是想起一桩趣事。”
“昔年瑶池畔有一株绛珠仙草,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化形后姿容绝世,引得无数仙君神将倾慕。”
“可惜啊,”他摇摇头,压低声音,“动了凡心,触犯天规,为了爱,和她心爱的人跳下了了无桥。”
“可见这仙途漫漫,草木精灵固然钟灵毓秀,却更需谨守本分,清心静性,方得长久。”
“情爱二字,于仙神而言,实乃穿肠毒药,万劫不复之渊啊。”
桓钦说这话时,语气唏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应渊沉静的侧脸。
萧秋水听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应渊。
帝君依旧专注于棋局,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阳光透过亭角,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令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
只是,萧秋水敏锐地察觉到,帝君周身那原本就清冷的气息,似乎更沉凝了些,捏着棋子的指尖,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天道有序,天规如山。”良久,应渊才缓缓落子,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既登仙途,便该断尘绝念。”
“你多虑了。”
桓钦星君笑了笑:“看来,是我多嘴了。”他迅速转换了话题,谈及近日星象异动。
然而,萧秋水却有些出神。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向应渊。
帝君依旧坐姿挺拔,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寂寥。
方才桓钦提到情爱、天规时,帝君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和此刻周身萦绕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冷寂,让萧秋水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帝君总是这般,高高在上,清冷孤寂,仿佛一座终年覆雪的孤峰。
他罚他,管束他,用不离镯近乎恶劣地欺负他,可似乎……也仅仅止步于此。
那日为他上药时的专注,那碗深夜悄然送来的热羹,还有此刻这冰冷的、将一切可能萌芽的情感都彻底封冻的“天道有序,天规如山”……
手腕上的不离镯忽然微微一烫,打断了萧秋水的思绪。
他低头,只见镯子内里那抹游走的流光,似乎比平时快了些许。
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应渊不知何时移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如寒潭,平静无波,却仿佛穿透了他的所有思绪,直抵心底。
萧秋水心头一跳,慌忙低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应渊已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
他端起萧秋水方才斟满、此刻已微凉的茶,轻抿一口,对桓钦道:“此局已了,你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桓钦识趣地起身告辞。
亭中只剩下应渊与萧秋水两人。
微风拂过,带着莲池残余的寒意。
应渊没有立刻起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棋子,目光落在亭外一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仙草上,看了许久。
然后,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太轻,消散在风里,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的经,诵了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萧秋水还在为刚才那一眼和那声叹息心慌意乱,闻言愣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未。”
“那便去吧。”应渊起身,月白的长袍垂下,不染尘埃,“二十遍,一遍不可少。”
说完,他不再看萧秋水,转身向殿内走去。
步态从容,背影挺拔孤直,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气息,只是阳光穿过亭角时造成的错觉。
萧秋水站在原地,看着帝君渐行渐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腕上那仿佛枷锁、又仿佛带着某种隐秘联系的不离镯。
镯子此刻已恢复温凉,静静贴着皮肤。
清心莲池的寒气似乎还未散尽,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
萧秋水抱紧了怀里的《清静经》玉简,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天规如山,仙神断情。
帝君是高高在上的青离帝君,是执掌法度、不容私情的上位者。
而他,不过是一株误入天宫、连自己来历都懵懂不知的娃娃菜精。
那些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委屈、气恼、依赖,还有那一点点因帝君偶尔流露的不同,和此刻因桓钦一席话而骤然清晰的、冰冷的现实所带来的细微刺痛与茫然……都如同这莲池的寒雾,看似氤氲,实则冰冷刺骨,见不得光,也……不该存在。
他用力握了握冰凉的玉简,转身,朝着清心莲池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头顶那两片翠叶,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颤抖。
萧秋水憋着一股气,埋头扒饭,连头顶的发髻都扎得比平时紧了几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强。
应渊坐在主位,广袖垂落,慢条斯理地品着灵茶,目光却透过氤氲热气,不动声色地落在那抹单薄的背影上。
这小菜精,脾气倒是比那莲池里的千年玄冰还硬几分。
应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
这是信号。
萧秋水只觉得手腕上一热,不离镯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瞬间爆发。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双脚离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嗖”地一下径直飞向了衍虚天宫的寒潭。
“哗啦——”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萧秋水狼狈地从寒潭里冒出头,冻得嘴唇发紫,刚想破口大骂,却见应渊正倚在潭边的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神色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弹飞了一只苍蝇。
“帝君!”萧秋水气得头顶的菜叶都结冰碴了,“你干什么!”
“修身,亦需修心。”应渊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衣衫,语气听不出喜怒,“寒潭悟道,最是静心。”
“既然你不愿理本君,那便在此处好好冷静,何时想通了,何时上来。”
说完,他竟真的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潭中那个气鼓鼓的身影。
萧秋水泡在刺骨的寒潭里,牙齿打颤,心里把应渊骂了八百遍。
可无论他怎么瞪视,那位高冷的帝君都像一尊玉雕,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赌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应渊,用后脑勺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
时间一点点流逝,潭水寒气侵骨。
萧秋水虽然是不死之身,但这冻彻心扉的感觉却真实不虚。
他开始忍不住哆嗦,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也渐渐佝偻起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冻成一根冰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温热的大掌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头顶,带着醇厚的灵力,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萧秋水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闹够了吗?”
应渊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戏弄,只是静静地输送着灵力,帮这小傻子驱寒。
萧秋水咬着唇,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嘴上却依旧强硬:“没有!帝君不是让我在这里静心吗?我这就静给你看!”
应渊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伸手,将湿透的萧秋水从水里捞了出来,宽大的外袍裹住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子。
“好,那便回去静。”
应渊抱着他往回走,步伐稳健。
萧秋水起初还挣扎了两下,但感受到那怀抱虽然清冷却异常安稳,便不动声色地悄悄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那带着冷香的衣襟里,闷声道:“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不离镯既在,你走得出百步算我输。”应渊淡淡道,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回到暖阁,应渊亲自拧了热毛巾,不由分说地按住萧秋水就开始擦头发。
动作虽然有些粗鲁,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萧秋水起初还梗着脖子,任由他施为。
直到温热的毛巾擦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他才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凶巴巴的,现在又来装好人……神仙不都讲究断情绝爱吗?”
“帝君这般戏弄于我,不怕触犯天规?”
应渊擦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光影明明灭灭。
他想说天规束缚的是身,管不住的是心。
想说若真能断得一干二净,这六界之中,又哪来这么多求而不得的痴人?
可他是青离应渊帝君,天界战神,从小便被灌输以守护六界为苍生,不能动情动心。
应渊挑眉:“本君在自己的衍虚天宫戏弄自己的仙侍,谁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