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中缓缓打开。
门内的吐谷浑王室成员和门外的唐军士兵，表情出奇地一致，都像是被雷劈傻了的鹌鹑。
李秀宁的脸已经不是黑如锅底了，而是泛着一种铁青色，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亲卫们憋笑憋到浑身颤抖的动静。
这个混账！
她发誓，等此间事了，一定要把他吊在城楼上，风干三天三夜！
高自在却浑然不觉，背着手，迈着八字步，第一个踏进了营地，那副神情，不像是个监军，倒像是来视察自家产业的地主老财。
吐谷浑王慕容伏允被“请”到了一座最大的毡帐内。
当李秀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时，这位曾经在青海湖畔不可一世的可汗，连同他身边的几个儿子和大臣，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罪臣慕容伏允，叩见大唐长公主殿下！”
慕容伏允的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地毯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怕了。
唐军的火炮和火枪，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尊严。那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那是天罚。
李秀宁走到主位上，拂袖坐下，仪态威严，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慕容伏允。”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寂静的毡帐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吐谷浑君臣的心上。
“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知罪！”慕容伏允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哦？”李秀宁的尾音微微上扬，“那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罪臣……罪臣不该利欲熏心，冒犯天朝虎威……”
“说得好听。”李秀宁冷笑一声，“你贪图我大唐互市之利，年年岁岁，从我大唐换走数之不尽的丝绸、茶叶、铁器，却对我大唐使者阳奉阴违，对我朝廷册封叛服无常！”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你纵容部众，屡次劫掠我河西商道，杀我大唐商贾！甚至胆敢扣押我大唐使节！慕容伏允，本宫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
慕容伏允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嘴里除了“罪臣该死”，已经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
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高自在就站在李秀宁的身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这位吐谷浑可汗。
守成有余，开拓无方，决策短视，对外策略反复横跳……典型的矛盾小人。既想要好处，又不想付出代价，总想着投机取巧，结果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他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半步，离李秀宁的肩头更近了些。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体香和汗水味道的气息，钻入鼻腔。
李秀宁正在发飙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这个混蛋的气息，像是有毒，让她昨夜刚刚平复下去的身体，又开始泛起一丝异样的燥热。
她狠狠地瞪了高自在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高自在冲她挤了挤眼，然后，在一众吐谷浑君臣惊愕的注视下，他站了出来。
“哎呀呀，公主殿下息怒，息怒啊！”
他一脸谄媚的笑，搓着手上前，“为这么个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不值当。”
说着，他一脚踹在慕容伏允的肩膀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我说你个老小子，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跟谁横呢？跟我们公主殿下横？你配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李秀宁也愣住了，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慕容伏允更是被踹得眼冒金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画风突变的唐国监军。
高自在蹲下身子，凑到慕容伏允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可汗呐，你看你，这叫什么事儿？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不是？”
慕容伏允：“？？？”
“不就是想要点好处嘛，我懂，男人嘛，谁还没点追求？”高自在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看看你，把我们公主殿下惹毛了，这下不好收场了吧？”
“我给你支个招。”高自在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蛊惑，“你去弄点好东西，悄悄地，塞给我。我呢，想办法，替你在公主殿下枕头边吹吹风……不是，是在公主殿下身边美言几句，把殿下哄开心了，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到时候，你，继续当你的吐谷浑可汗，不是什么亡国之君。我们两国，继续通商，继续互市，发财，一起发财！怎么样？”
慕容伏允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言语轻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市侩和贪婪之气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人，居然在跟自己索贿？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李秀宁。
李秀宁的脸色铁青，似乎是听到了高自在的“悄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转过身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就是现在！
高自在抓住机会，语速飞快地说道：“可汗，咱们的买卖，可不是一般的买卖。”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火绳枪，你看过了吧？那四磅炮，你也尝过滋味了吧？啧啧，好东西。不过呢，这玩意儿产量不怎么样，而且吧，干这个，都是掉脑袋的买卖，得悄悄地来。”
慕容伏允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样！”高自在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魔鬼的诱惑，“我大唐的制式铠甲，百炼钢刀，破甲长枪，只要你给得起钱，我都给你弄来！甚至，我大唐贵族才用得起的丝绸，贡品级别的茶叶，只要你出得起价，要多少有多少！”
“没钱？”高自在咧嘴一笑，“没钱没关系啊！牛、羊、马匹，都可以！你们那疙瘩不是有什么破铜烂铁矿吗？也行！只要你付得起代价，除了我大唐的江山社稷不能卖，其他的，通通都可以商量！”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慕容伏允的脑海中炸开。
卖……卖军火？！疯了吗？！
他看着高自在那张真诚中透着狡黠的脸，心脏狂跳不止。
亡国灭种的绝望深渊边上，似乎……垂下来一根绳子？
“怎么样？好好考虑考虑。”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你想想，只要跟我们合作，好处，大大的有。你，就不用当这个亡国之君了。”
他踱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我知道你们吐谷浑冶铁的水平不怎么样，连把好刀都费劲。这样吧，只要价钱到位，我甚至可以想办法，给你们弄一批强弓劲弩来……就是那种能一箭射穿铁甲的军用制式强弩，嘿嘿，考虑一下？”
说完，他不再看慕容伏允，转身走回李秀宁身边，又换上那副谄媚的嘴脸。
“殿下，您看，要不就饶了这老小子一条狗命？杀了他，还得费力气打扫，多不划算……”
所有吐谷浑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看着他们的可汗。
而慕容伏允，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