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征，旌旗如林，绵延十数里。
自长安出发，一路向西，车辙滚滚，马蹄踏碎了关中的秋霜，又碾过陇右的黄土。
三十天。
整整三十天的急行军，对高自在来说，简直是一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他宁可在海军部的船坞里跟那些油腻腻的蒸汽机零件打交道，也不想再在这马背上多颠簸一刻。屁股早都不是自己的了，每天收工，感觉魂儿都还留在马鞍上。
李秀宁这个疯婆娘，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军令。
她自己骑着马，身姿永远挺拔得像一杆标枪，风沙都吹不乱她的鬓角。她麾下的部队，也被她操练得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日出而行，日落方歇，没有半句废话。
这就苦了高自在的炮兵部队。
那些宝贝疙瘩一样的炮，每一尊都重逾千斤，用特制的四轮马车拉着，在崎岖的官道上，走得比龟爬快不了多少。
每天，高自在都得扯着嗓子，连哄带骗，偶尔还得许诺晚上加餐，才能让这支“重资产”队伍，勉强不掉队。
而李秀宁，每天都会在队伍的最后，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高自在觉得，这婆娘一定是在报复。报复他那句“姑姑”，报复他那个“过儿”。
终于，在第三十天的黄昏，连绵的山势渐渐平缓，一座雄城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凉州。
陇右道的军事重镇，大唐西陲的门户，终于到了。
“安营扎寨！”
李秀宁的命令，清冷而干脆，传遍全军。
士兵们如臂使指，迅速散开，各部校尉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章程，开始划分营区，挖掘壕沟，搭建营帐。
高自在长长地松了口气，从马背上出溜下来，感觉两条腿都在打颤。
总算能歇会儿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到自家炮兵营那边，又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炮车往哪儿摆啊？”一名队正苦着脸跑过来。
“按操典来啊！围成一圈，炮口朝外，车尾相连，形成壁垒！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高自在没好气地吼道。
“可……可是中军那边传来的将令，让咱们把炮车阵地，设在营地西北角，紧挨着马厩……”
高自在眼皮一跳。
炮车阵地挨着马厩？
但凡脑子没被驴踢过的将领，都干不出这种事。火炮是重器，最怕的就是夜间营啸或者敌军火攻，马匹受惊，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旁边的炮兵阵地。
他抬头望去，果然看到李秀宁骑在马上，正从不远处的小丘上，冷冷地看着他这边。
得，这婆娘又开始出题了。
高自在心里门儿清，这又是李秀宁在逼他。逼他主动去问，主动去请教。
他偏不。
“就按将令办！”高自在脖子一梗，大手一挥，“公主殿下用兵如神，她的安排，必有深意！咱们执行命令就好！”
队正一脸懵逼，但还是领命去了。
于是，在整个大营井然有序的建设中，出现了一道极其诡异的风景线。
高自在的炮兵营，把几十辆沉重的炮车，吭哧吭哧地挪到了马厩旁边。不仅如此，他们还把用来防御的拒马、鹿角，稀稀拉拉地摆在了炮车阵地的内侧，仿佛生怕自己人晚上起夜，不会被绊个狗吃屎。
整个布局，突出一个“业余”和“作死”。
周围其他营的士兵们，都投来了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李秀宁那匹神骏的白马，就出现在了炮兵营前。
她翻身下马，连马鞭都没放下，径直走到高自在面前。那张被风沙吹得略显粗糙的俏脸上，寒霜密布。
“高总监，你就是这么布置炮兵阵地的？”
高自在正蹲在地上，假模假样地研究着一根车轴，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
“姑姑，有什么问题吗？侄儿这不都是按您的将令办的吗？”他又开始了他那套。
“我让你把阵地设在西北角，没让你把拒马摆在里面！”李秀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还有，炮车之间的间距太密，一旦一辆车中箭起火，你想让整个炮营都变成一串烤肉吗？”
“啊？是这样吗？”高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凑到李秀宁身边，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侄儿愚钝，实在是看不出其中关窍。要不……姑姑您给示范示范？”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亲兵听见。
李秀宁的脸，瞬间又白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的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她知道，这家伙什么都懂。行军布阵的道道，他比谁都精。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犯这种低级错误，故意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来给他“纠正”。
他享受的，根本不是学习，而是看她为他一个人忙前忙后，看她明明气得要死，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教他的样子。
这一个月来，天天如此。
从行军队列，到斥候派遣，再到安营扎寨，他总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犯下最低级的错误。
而每一次，她都只能亲自过来，替他收拾烂摊子。
因为炮兵太重要了，这是他们此行最大的依仗，不容有失。
“让开！”
李秀宁懒得再跟他废话，一把推开他，亲自上阵。
“你！把那辆车往后挪三尺！”
“还有你！拒马往外扩十步，形成第一道防线！”
“所有炮衣，全部浸湿！火药桶入库，派双岗看守！”
她的命令，简洁，高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乱糟糟的炮兵营，在她的亲自指挥下，不过半个时辰，就变得井井有条，杀气凛然。
高自在就抱臂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他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梭，看着她英姿飒爽地发号施令，看着晚霞的余晖，勾勒出她紧绷的侧脸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真好看。
比在暖阁里那个被气得脸红的公主，更好看。
终于，一切布置妥当。
李秀宁走到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额上带着一层薄汗。
“看明白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
“明白了，明白了。”高自在连连点头，一脸的崇拜，“姑姑用兵，神鬼莫测，侄儿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又学到了一招。”
李秀宁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她觉得再跟这家伙多待一秒，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拔剑。
“姑姑慢走啊！”高自在在她身后热情地挥手，“明天侄儿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呢！”
李秀宁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高自在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就在这时，他的副将，一个叫陈六的憨直汉子凑了过来，小声嘀咕道：“都督，您说……公主殿下是不是故意的啊？”
“嗯？”高自在挑了挑眉。
“属下觉得，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天天过来看看您……”陈六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
高自在差点没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子，有前途。”
打发走副将，高自在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准备回自己的营帐。
刚走到帐门口，一名李秀宁的亲卫，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高总监，公主殿下有令。”
“哦？姑姑又有什么指示？”高自在心情愉悦地问。
那亲卫递过来一张手令，声音毫无波澜地念道：
“炮兵总监高自在，于安营扎寨一事上，屡教不改，心思不纯。为加深其对营防事务之理解，特令其于今夜子时，亲自巡查全军所有茅厕之修建规制，并于明日卯时前，提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整改方略，上交中军大帐。”
念完，亲卫将手令塞进高自在手里，转身就走。
高自在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巡……巡查茅厕？
还要写三千字的整改报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将令，上面李秀宁那熟悉的，锋锐如刀的字迹，仿佛在嘲笑着他。
玩不起！
这疯婆娘，居然玩不起了！
高自在仰天长叹，只觉得一股恶风，从遥远的凉州城，穿过整个大营，精准地灌进了他的后脖颈里。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