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得大队援兵来到,袁宗弟、刘体纯、金声、王宠等人俱都大喜过望,一同出城相迎。德安城外旌旗猎猎,秋风卷起黄土,众人立在吊桥边翘首以望。孰料,烟尘起处,来的却只是李来享这员少年小将。
汉举叔、二虎叔,来享好想念你们呀!
李来享翻身下马,一身铁甲映着秋阳,虽已长成魁伟壮士,此刻却笑得像个孩子。他大步上前,先向袁宗弟深深一揖,又转向刘体纯抱拳行礼。
噫!这不是小来享嘛?袁宗弟爽朗大笑,几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他,长这么大了,如今出息了,都率领千军万马了。那时候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淘气鬼,成天跟在我马屁股后头转悠!
李来享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嘘!当着众将士的面,汉举叔就给我留点面子,不揭人之短嘛。
哈哈哈!袁宗弟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你小子还注重面子了!好呀来享,想不到你出息成一员少年将军了,你汉举叔看着心里头高兴啊!
刘体纯也走上前,细细端详着李来享,伸手拍拍他的肩甲,笑道:壮实了,也更踏实了。你们从陕西南下,一路经过汉中、翻越川陕交界的大山,又到了夔州,真不容易呀。哎,怎么只有你?老谷和李友呢?
嗨,他们呀,在后头呢!李来享一扬马鞭,指了指北方官道上的滚滚烟尘,我是开路先锋,自然走到前头来了。二虎叔也是好久没见了,想起以前咱们在商洛山中时,还在一起玩耍。二虎叔身手矫健,还曾亲手射死过一只吊睛白额虎呢!
难得你还记得。刘体纯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那次打猎你走在头里,差点就让老虎给吃了,幸好我眼疾手快,急挽弓射箭,连射七箭才将那畜生射死。第七箭正中咽喉,老虎扑腾了半天才咽气。
哈哈,多亏了二虎叔,救了来享一条小命。
袁宗弟笑道: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来享,你会是一员猛将,也会是一员福将。大顺军将来就靠你们这些少年英雄啦!
岂敢岂敢!李来享正色道,来享不敢辱没义父和闯王的威名,一心一意为大顺军效力,不敢奢望成为汉举叔和二虎叔这样独当一面的大将。
来享,你可不能小瞧了自个。袁宗弟拍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期许,将来你的战功,只怕要在我们二人之上。
李来享还要谦辞,忽然一名哨探飞马而来,在众人面前滚鞍下马,抱拳报道:禀诸位将军,李友将军和谷可成将军闻听得刘将军、袁将军就在德安县城内,舍弃了大部队,带了数百骑快马,已经到城外了!
袁宗弟喜得须发皆动,一拍大腿:好!我们大家一起前去迎接!
众人翻身上马,出得城门,只见北方官道上烟尘滚滚,数百骑如旋风般卷来。为首的二人,一个面如重枣、颔下短髯,正是谷可成;另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电,正是李友。二人皆是满面风尘,甲胄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痕迹。
袁宗弟策马当先,手搭凉棚,大声高喊道:来人可是谷子杰、李友?
谷可成和李友立马在吊桥旁,听得喊声,齐声应道:正是咱老谷和李友!汉举兄,别来无恙?
袁宗弟催马到吊桥边,一个翻身跃下马背,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抓住谷可成和李友的马笼头,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老兄弟,我正日盼夜盼盼着你们哪!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请下马!
李友和谷可成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亲兵。二人向袁宗弟、刘体纯、金声、王宠等人一一抱拳行礼,笑道: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迎接我们,当真是受宠若惊呀!
谷可成环顾众人,问道:汉举兄、德洁兄,你们在江西经营日久,对这里的情形最是熟悉。现今局势如何了?且给我们讲一讲吧。
刘体纯道:此事自然要讲,不过现在不急,我们先进城。对了,先向你们二位引见——
他指向身旁二人:这位是金声先生,字鹏举,赣北义军首领,现驻守吉安,麾下兵马一万余人。这位是王宠兄弟,人称王来八,驻守南昌,所部也在一万多人以上。
金声拱手道:久仰谷将军、李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王宠也抱拳道:二位将军从陕南远道而来,辛苦了!
谷可成、李友连忙还礼:金先生、王兄弟,久仰久仰!
众人遂上马进城。德安城中百姓闻知援军已到,俱都欢喜,沿街设了茶水。匆匆用罢饭食,已到德安的诸将便齐聚县衙正堂,召开军前会议。这次不仅有主将参与,各军各营哨总以上将校俱到,堂中济济一堂,烛火通明。
刘体纯端坐案后,面色凝重,再次阐明眼下的严峻形势:诸位,清虏自武昌东下,水陆并进,势头正盛。而我军散布各地,兵力分散,且后路空虚,须得提防南明军队趁虚偷袭。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堂中一片肃然。
李来享起身,朗声道:二虎叔所言极是。然一味防守,太过被动。末将以为,当将人马集中起来,寻清虏主力决战!万勿分兵四守,给清虏以可乘之机,反被各个击破。
袁宗弟抚掌道:此言有理!分兵守城,兵力愈分愈薄,清虏若集中兵力攻我一处,我各处皆难相救。来享此议,正合我意!
众将中不少人点头称是。
金声却皱眉道:李将军之议虽勇,然有一虑——若不遣军守城,各城池俱被清虏击破,我等恐将无立锥之地。况且清虏长于野战,骑兵冲阵,锐不可当。若我们不守城,而选择在野外与清虏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王宠也附和道:金先生所言不差。我等守城,尚可凭借坚城利炮与之一搏。若弃城野战,清虏铁骑一旦冲阵,我军步兵如何抵挡?
亦有部分将校觉得此言有理,堂中一时争执不下,议论纷纷。
刘体纯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着清军可能进攻的路线,沉声道:诸位所言各有道理。只是清虏进攻方向不明,若平分兵力,处处防守,确实处处被动挨打;然若不守一城,又无法发挥我军依托城池之所长。如今真乃进退两难。
便与清虏野战,有何惧哉!李来享按剑而立,声如洪钟,大顺男儿,何曾怕过谁!
周正起身插话道:李将军勇气可嘉。然诸位试想——即便我们分兵守城,勒克德浑或博洛也必会绕过重点防守之城池,专攻我薄弱之处。届时各城守军困如孤岛,不攻自破。这便是当年东虏破边关入寇山东、畿辅时用的老法子——不攻坚城,直捣腹心。我军若处处设防,正落其彀中。
堂中一时沉默。这番话切中要害,连金声、王宠也皱眉不语。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微微摇曳,映着众将沉郁的面容。
刘体纯环视众人,缓缓道:关键还是在水师。这里有长江天险,又有鄱阳湖阻隔,湖汊纵横。可以说,谁拥有了水师,谁就有了克敌制胜的法宝。
袁宗弟击案道:水师!我们大顺军在武昌原有一支水师,只是不知编练得如何了,可否一战?我即刻向林泉传书,看能否将之调来。
谷可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摇头道:汉举所说的是蔺养臣的水师么?我们在襄阳时曾见过——战船太少,尤其缺乏艨艟巨舰。在水战方面,恐怕还未成规模。兵员如何尚不可知。我看,还不能寄予厚望。
李友也点头附和:子杰的话不虚。我们都在襄阳亲眼见过蔺养臣的水师,无论建制还是兵员,都不成规模,至多算得上是运兵船罢了,哪里谈得上水战?
蔺养臣此人如何?刘体纯问道。
袁宗弟答道:只知道是明远麾下的一员偏将,听说还算骁勇善战,但究竟有没有统率水师的才干,就不得而知了。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水师指望不上,野战又无必胜把握,守城则处处被动——三条路,条条难行。
良久,刘体纯归座,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还是发书与军师裁决。我们目前宜守护各个战略要地,敌情不明,先不出战。鹏举兄、王宠兄,你二人还是统领所部兵马,紧守原来的城池。一切不变,待敌情变化再相机而动。
袁宗弟虽认为这样打法过于谨小慎微,容易被动,但心中亦无良策——野战无水师配合,守城又兵力不足,确实进退维谷。他望向李来享,见那年轻人虽被否决了决战之议,却并无沮丧之色,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地图。袁宗弟心中暗叹:这孩子,将来怕是真的要在我等之上啊。
便依德洁兄之议。袁宗弟终于开口道,先照此施行,再作道理。
堂中诸将齐声应诺。烛火摇曳中,德安城外的刁斗之声隐约可闻,秋风吹过,带着长江的水汽,也带着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