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典、张大鲁、李侔、陈德等人都哈哈大笑。陈德笑道:“此人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没错,就是林泉兄手绘图形样本,由宗典师傅和张大鲁师傅、罗喜子师傅改进和制造。”
“李军师?原来如此。早已听闻李军师有排兵布阵、纵横沙场之威名。却从未听过军师原来还是个能工巧匠。真是令人钦佩之至。”方以智拱手而说。他原本也醉心于奇技淫巧,现在看到李岩竟也算是半个同道中人,不禁对李岩更感到亲近一些。
钱秉镫也微微点头,笑说:“密之兄知识渊博,向来眼高于顶,平时难得轻易夸奖于人,今日竟然开金口,不吝于赞赏之辞,实属不易。我相信密之的眼光是不错的。”
王宗典和张大鲁等人心中冷笑,料想一个秀才文人,夸夸其谈而已,眼高手低之辈。这个姓钱的也太抬举他了。
李岩早已听闻桐城名士方以智,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其人才华横溢,博古通今,知识庞杂。又与西洋传教士利玛窦来往甚密,接受了些西方的思想,集中西文化的大成,是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他以目视陈德,微微一笑,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人都会心一笑。原来李岩低声对陈德说的是:“钱秉镫说的没错,这个桐城方公子,向来自视甚高,能得到他的一句夸奖,真是大大不易。”
方以智又问道:“刚才听闻你们说还有大号的旋床,能镗炮管。可否一睹究竟?”
王宗典大手一挥,说:“请跟我来。”
到了工坊更里面的位置。果然,一台六尺高,两丈长的旋床横放在石基上。旋床的底座采用的是铸铁,各个构件都是熟铁或钢,锻打而成。
方方正正,显得笨拙不已。样子并不好看,没有一丝流线性和曲线的美感。方以智哈哈大笑。
边笑边问道:“看似笨拙,就是不知实用否?”
罗喜子看到方以智晒笑,好像有轻视之意,早就窝了一肚子火。不由分说,马上吩咐弟子去装上齿轮传动机构。
他没有过多的话语,只十分熟练地装夹上一门千斤重的炮管,这是一门能够打十二斤弹丸,孔径约五寸四分的炮管。
装夹好后,箱体主轴转动,带动得炮管也飞速地作回转运动。罗喜子调整尾座和镗刀,将尾架沿导轨向炮膛内壁推进。
先试镗一刀,尺规测量,再调整镗刀离孔心距离,再次轻镗。经尺规测量精度合适后,就把稳尾座,将镗刀徐徐向炮膛内壁推进。
半个时辰的工夫,才镗到底部,快速将镗刀拉出。停住了旋床主轴。拿尺规去测量,刚好能容入。
“误差不超过一厘!”罗喜子高声喊道。
众人喝起彩来,都说大开眼界。钱秉镫也对李岩和陈德连声称赞。
方以智只微微点了下头,奇道:“这些东西制造都不难,难的是你们是如何掌握精度,将这些复杂的部件紧密地连接起来。比如这条比门前石柱还粗的主轴,必定要有一个精密的轴承,此轴承如何能够制造出来?”
李侔插话道:“原是从纺织机上得到的启发。后来派人到武昌,制造纺织机的工坊里去,重金聘请工匠来麻城,专门打造比纺织机轴承大三倍的旋床轴承。”
“原来如此。不承想,你们这里竟会有如此多的能工巧匠,不可能的事都让你们办成了。”方以智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
王宗典心中终究不服,见方以智说得头头是道,便存了几分考较之心,拱手道:“方先生既然博通古今,不知可有法子让这水力旋床转得更稳些?眼下铳管钻孔时,水车受力不匀,转速时快时慢,铳管内壁便有深浅不一的纹路,虽能使用,却终究不够精良。”
方以智闻言,也不急着答话,走到旋床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了一番齿轮与传动轴的咬合处,又抬头望了望窗外那架被河水冲得哗哗作响的大水车,沉吟片刻,忽然道:“敢问王部总,这水车之轴与旋床之轴,可有缓冲之物?”
王宗典一愣:“缓冲?”
方以智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说道:“学生曾读过利玛窦先生所译之《几何原本》,又曾在粤地见过西洋人的水磨坊。他们在水车与石磨之间,置有一物,状若圆盘,上刻齿槽,内贮油脂,水车转动之时,油脂受热流动,便能使力道均匀传出,磨出的面粉粗细如一。若以此法施于旋床,或可解转速不匀之弊。”
张大鲁与王宗典对视一眼,面上将信将疑之色渐渐收敛。王宗典问:“方先生所言……倒是闻所未闻。不过油脂受热流动之理,细细想来,确实有些道理。”
李岩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抚掌笑道:“好!密之兄一来,便送了我大顺军一份厚礼。宗典、张师傅,你们且记下方先生所言,回头试一试,若是成了,我亲自给密之兄记上一功。”
方以智连忙摆手,笑道:“军师莫要抬举学生,学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做出那油脂缓力之盘来,还得靠王部总、张师傅这些能工巧匠。学生这张嘴,说说倒还使得,动起手来只怕要闹笑话。”
众人闻言皆笑,方才那点小小的较劲之意,也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钱秉镫这时走到一架已经加工了一半的鸟铳铳管前,俯身细看,只见铳管外壁光滑锃亮,内壁虽隐约可见细微纹路,但比起寻常铁匠铺里打出来的土铳,已是天壤之别。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探了探管口,回头问道:“军师,这样的鸟铳,如今每日能造出多少?”
李侔接过话头,朗声道:“原先全靠人工凿钻,一个熟练匠人一个月也钻不出一根铳管来。如今有了这旋床,虽还在试制阶段,但昨日一日便钻出了三根。待水力传动稳定下来,一日十根料也不在话下。”
李岩并未急着带领众士子们回城,反而领着众人折回了匠作营深处。方才走马观花,看的只是鸟铳旋床,再往里去,才是真正的大工坊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