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所有人再次进入堂屋。
狭窄的屋子里，站满了人，连转身都费劲儿。
老仵作和徒弟小武贴着门边站着，小武怀里还抱着验尸所用的工具木箱子，箱子角抵着门框，他只好侧着身子。
回春堂的医师站在屋内右侧，手里的还捏着一捧从灶屋里带出来的药渣残渣；
邹稳婆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拢在身前，脸上的神色沉沉稳稳的，瞧不出什么不对来。
曹稳婆站在医师和邹稳婆的身后，离着段婆子远远的。
齐坊正站在屋内左侧，两只手垂着，眼睛却一直往段山和段婆子那边儿瞟。
大壮就站在李明达的身旁，他身后的角落里，就是坐在长凳上的段家三女娃。
同时，在门边上，就还站着两个带刀的衙役；
一个是小六，一个是一开始就跟着李明达来到段家，站在门内的那个衙役。
屋内唯一坐着的两个人，是坐在上首的李柒柒和李明达。
李柒柒坐得端正，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得很。
李明达坐在另一边，眼下的乌青比方才更重了，脸色发青，嘴唇发白；
一夜没睡的疲惫加上一上午的窝火，全堆在他的眉心里，拧成了一道深纹。
段山和段婆子两人，这会子就都已经跪在了地上，就跪在了李明达的身前。
段婆子的半边脸仍旧肿着，嘴角裂着，血痂糊在上头；
她的头发散乱，棉袄前襟上又是泥又是雪水，瞧起来，狼狈得很。
段山跪在段婆子的旁边，瘦长脸耷拉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一会儿瞟一眼李明达，一会儿瞟一眼身旁的段婆子，心里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
“啪”的一声，李明达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那验告、和已经被大壮接过，用布巾子兜着的药渣残渣，就都跟着齐齐跳了一下。
可见李明达这一巴掌是打得很重的了，也能想到，他心里到底是有多窝火。
这一声重响，也令段婆子吓得一哆嗦，段山的肩膀还跟着缩了缩。
“你们为何要杀人？”
李明达的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厉色，谁都能听得出来。
是的，案情已经很明显了。
李明达根据手头现有的证据，就已经能确认——毛利娘和那小小婴孩的死，就是段山、段婆子母子二人做的！
而在李明达这话音落下后，段婆子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嗷”的一嗓子嚎开了。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嗓门尖利的好似恶鬼一般：“青天大老爷啊！
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我们杀什么人啊！
我们哪敢杀人啊！
是曹婆子！是那曹婆子害的！
她接生没接好，把我儿媳妇按得血崩了，小孙女没奶吃就饿死了啊，都是她害的！
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冤枉啊！”
段婆子这一边嚎一边拿手背抹眼睛，可那眼眶里头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嚎了几嗓子，见李明达脸上没什么反应；
又转过头去，拿手指着屋里站着的曹稳婆，骂了起来：“就是她！就是那老娼妇！
她记恨我！她记恨那两文钱！
她就在接生的时候下黑手！
大老爷你可不能听那仵作胡说八道啊！
他一个验尸的，懂什么接生！
他就是收了曹婆子的银子，替她说话！
大老爷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段婆子嚎得唾沫星子又飞起来了，可她不敢再像方才那样往起蹦，更不敢站起身去挠人；
她只能跪在地上，拿手拍腿，拍得“啪啪”响。
段婆子这嚎着嚎着，还拿胳膊肘去捅旁边跪着的段山，一边捅一边拿眼瞪他。
段山被她捅了两下，这才开了口。
他跟段婆子不一样，没嚎，也没拍腿；
段山低着头，肩膀缩着，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说出口的声音又闷又低，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县尊老爷......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小的那夜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瞧见......
是小的娘喊小的起来，小的才知道丽娘没了......
小的......小的哪敢杀人啊......
那是小的媳妇，那是小的亲骨肉啊......
小的怎么下得去手啊......”
段山说到“亲骨肉”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哽了一下，拿手背抹了把脸。
可他抹脸的时候，手指头缝是张开的，李明达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皮子底下那双眼珠子还在转，一会儿瞟一眼段婆子，一会儿瞟一眼他这个县尊。
段山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跟方才他娘冲上去挠人时，他往后缩的那半步，配在一起看——怎么瞧怎么假。
段婆子见段山开了口，嚎得更来劲儿了：“大老爷你听听！你听听！
我家大山都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个老实人，成天守着铺子，哪儿敢杀人啊！
杀人的是曹婆子！就是她！
大老爷，你抓她！
把她抓起来审！一审就什么都清楚了！
她是稳婆，她懂得怎么弄死人！
她弄死我儿媳妇，又弄死我小孙女，就是为了报复我那两文钱的事！
大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我们冤啊......”
突然，在段婆子嚎得起劲儿的时候，大壮动了。
大壮这一回，没等李明达开口，就迈步往段婆子跟前儿去。
段婆子正张着嘴嚎，一抬眼看见大壮冲自己走过来，那“啊”字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后半截儿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她闭上嘴，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段山那边偏了偏，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终于没了聒噪的声响，李明达这才悠悠开了口。
“仵作所出验告，那孩子口鼻处有指痕，鼻腔内有棉絮残丝，是被人以棉帕类物捂压口鼻窒息而亡。
不是饿死的！
回春堂医师在你家灶屋里翻出来的药渣，里头有当归、益母草，都是活血之物。
产妇产后本就气血两亏，再喝这等活血汤药，那是催命！
更别说，方才问过你家大娃（李柒柒问得）——大娃说了，那夜她瞧见她爹拿东西捂住了婴孩的口鼻，那婴孩蹬了几下腿就不动了。
邹稳婆也看过了毛丽娘的尸身，她分明就是被你们害死得。
到了这个时候，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
当本官是傻得不成？”
? ?不要不敢相信，有杀亲骨肉的父母。
?
有的，真有的。
?
还有很多。
?
从古至今，就都有的。
?
以后，也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