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高地颇为热闹。
喧闹的人声与悠长的兽吼交织,反而衬托出一种怪诞的安宁。
高地中央离着湖畔不远处,是巨石战士们的营地。
而从古木带回的人群,为了方便干些采集的活儿,则被安排在西面石墙不远处。
与之遥遥相对的是北侧俘虏营地。
但在此时,所有人都以同样姿态,低头专注地啃食着手中的那块兽肉。
粗糙的手指哪怕沾染了一丝油脂,也会被贪婪地舔舐干净。
神情满足非常,这种满足,源于生存威胁的消失。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干活,吃饭。
相比起往日持矛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种单纯的体力劳作竟成了某种恩赐。
那曾经被视作横行裂隙的‘自由’,在填饱肚子的快感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由巨石建立而起的秩序,在无声无息地影响着他们。
数百人聚集的营地中,也在饱腹之后,传来一阵阵喧闹的声音。
那是俘虏们正在进行着夜间的消遣。
或是相熟,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让这些人在无形中分成了数个团体。
而作为管理者的角力,对这些视而不见,只要不影响部落建筑的进度,些许的抱团取暖也是人之常情。
而在众多团体中,三十多名女人组成的队伍格外显眼。
这群女人的来历均不相同,或许因为相同的遭遇,让她们惺惺相惜。
不知何时,在几名强壮女性的组织下,她们占据了营地一角,靠着每日的劳作换取食物。
之后,更是吸引了其他女流浪战士们的加入,成了其中一股较大的群体。
如此一来,这些女人们也少了很多男人的骚扰。
在巨石战士们杀伐果断的压制下,她们也根本不担心会遭到来自他人的威胁。
曾经惶恐不安、挺着鼓囊囊肚子的三个女人,如今也混迹其中,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安定的淡然。
她们不再需要借助男人的力量,通过战斗来获取食物。
逐渐安定下来之后,她们也慢慢洗去了身上的污垢,显得干净了不少。
有趣的是,当武力不再是唯一的通用语,一些规则也随之改变。
曾经靠暴力掠夺获得满足的男人们,如今变得‘规矩’了许多。
在巨石战士冰冷的箭矢监视下,他们学会了展示。
甚至将节省下来的食物当成馈赠,企图吸引那群女人的目光。
期间也少不了互相的比斗,一开始还比较收敛,担心引起一旁看守的巨石战士们的不悦。
但看到他们饶有兴致的旁观后,就变得无所顾忌起来。
如此一来,每到夜间,营地中便出现了一场场野蛮的角斗,为的就是展示他们的强大。
这成了他们枯燥劳作之余,唯一的乐子。
甚至一些强大的女人也会加入其中,显得好不热闹。
杨阳一边打磨着手中的骨筒和镜片,对于远处的喧闹只是叮嘱不要引起伤亡。
比起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更乐于见到这样的生机勃勃。
依靠无序的掠夺,终究只是无根的浮萍,也无法让传承更好的繁衍下去。
只有让秩序深埋于心,才能让部落走得更远。
试了试手中打磨完成、更加透亮的骨筒望镜,比起初时的技艺,要精致了很多,也看得更远。
“吃了后去湖边好好操练一番,别胡思乱想,能长力气……”
从一旁拿起一个包裹,扔给了吃饱后走来的石山。
“记住了,每人只能吃一颗!”
那包裹里,他放了四颗蓝色果实,剩下的两颗留了下来。
长时间并肩作战,让石山、石大、石头还有青木星关系莫逆。
他们更是猎队中战斗力最为出色的几人。
“长力气?要不你留着自己吃吧!”
石山没有直接拿走,而是再次递了回来,让杨阳心头一暖。
“我吃过了,吃多了不好……”
“那好吧!”
听到他的话,石山这才放心下来,旋即拉着几人急匆匆的离开。
他最渴望的就是强大的力量,当然,部落的战士无不是如此。
看到他们离去,杨阳挺了挺靠在蓬蓬柔软肚皮上的腰肢。
他又继续打磨起新的骨棒和水晶镜片,休息之余,看到蓬蓬那金黄的巨大獠牙,觉得有些不够锋利。
在蓬蓬舒服地不断‘哼哼’下。
他索性一起打磨了一番,不仅光亮了很多,尖端也更为锋利。
直到深夜降临,篝火也渐渐熄灭。
杨阳将制造好的骨筒收起,站起身感受带着丝凉意的夜风。
“起风了啊……”
清晨!
战马的嘶鸣响彻在高地上空。
杨阳将奰刀和长矛紧紧固定在马王闪电两侧,又将已经恢复的金大抱上了马背,并为其佩戴好了胸前的坚硬撞甲。
闪电的强壮躯体,在大量上等草料以及火种能量的影响下,更加健硕。
相比初见时,它肉眼可见地高大了数分。
那浑身高高隆起的肌腱,仿佛拥有着使不完的力道。
宛若钢铁的四蹄踏下,连坚硬的岩石也无法抵挡,轻易便能使其四分五裂。
每当它昂扬着头颈,露出的整齐森白臼齿,让人无法将其当成只能啃食草植的工具。
高地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匹堪比凶兽的骏马,是所有马匹的王。
除了巨兽战士——阳,无人能够靠近半分。
随着战士们整备完成,杨阳驾驭着闪电率先冲出高地。
身后紧跟着的是石山领头的九名獠牙兽骑和猎队战士。
而赤烈和潮也带着两支猎队,共五十骑在马蹄的轰鸣声中呼啸而出。
待众人穿过石墙大门,身长七丈、高四丈有余的宏伟巨兽雷王,在一步数丈之下,伴随着大地轰鸣悠然踏出。
它的身旁是萌王和麒麟,以及黑牙和四头亚成年大盗龙领头的迅猛龙族群。
在数百人不明所以的注目之下,杨阳带着战力恐怖的队伍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而此时的高地除了剩下的一头猛犸和蓬蓬,就只剩下在骨巢中锻铁的坦克这三头巨兽。
栖息在森林树梢之上的翼龙族群,在没有卡塔两头翼龙首领的指挥下,杨阳也懒得花费火种能量重新建立连接,就留在高地作为守卫。
角力和裂岩相视苦笑,他们一直在高地中管理着一切。
虽然和战士们少了很多战斗,却也很久没有体会到狩猎的乐趣。
不过两人也知道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收起心中的渴望,角力转过头来,眼神瞬间严厉了几分。
他对着人群大吼了一声:“还看什么?赶紧干活去,要是出了岔子,今晚都别想吃了!”
对于这些俘虏们,最好的威胁并不是死亡,而是每日晚间的食物份额。
人群在战士们的呼喝下轰然而散,开始了辛劳的搬运工作。
高地西面的丛林。
杨阳的队伍一刻未曾停歇,几日没有消息回传,心头不免有些担忧焦急。
那林中的猎食者们,根本不需要众人和巨兽们动手。
刚一冒头,就被四道蓝色的寒风轻易猎杀。
巨兽的轰鸣,马匹的奔腾,迅猛龙群的环伺。
让原本宁静的原始丛林,顿时一阵鸡飞狗跳般嘈杂不休。
在这样的疾行之下,队伍直到午后日头西斜之时,才抵达了蛇山附近。
毕竟,雷王太过沉重,长途跋涉之下,体力消耗堪称恐怖,速度必然不如马匹奔袭持久。
而队伍行进中所造成的庞大动静,也吸引到了他人的注意。
正当杨阳准备绕过蛇山的北面,继续前进之时。
数十道人影在黑牙的示警之下,被迅猛龙群围在了一起。
若不是杨阳及时阻止,四头寒影的镰爪,恐怕已然落下。
“赤烈?!”
清脆中带着些惊吓后的轻颤声,在林中响起。
等到看清确认之后,她瞬间惊喜起来:
“果然是你!”
杨阳抬手,让队伍停下了前进。
他听出了这是大蛇部落,清的声音。
想来,应该是黎他们外出狩猎的队伍。
本来没想过惊扰他们,不过既然碰到,还是要打声招呼的。
杨阳没理会径直跑向骑乘着炎甲蜥的赤烈。
而是看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人群,为首的正是首领黎。
“阳首领,你们这是?”
随着黎的靠近,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们的货物到达了大江,正准备过去带回高地!”
杨阳没有隐瞒,毫不避讳的解释起来。
水运既然能够实现,那大江与高地往返之间,少不得会经过这里。
“你们所需要换取的盐,也在其中!”
他坐在闪电的背上,侧身看着黎随口说道,身后的金大此时成了支撑胳膊的最佳物件,还是金色的。
“哦……!”
黎眼神一亮,本来部落之前换取的海盐,在带回之后,洒在食物上,让族人赞不绝口。
那味道哪里是那些苦涩的盐石所能比的,不懂节制之下,很快就被消耗的所剩无几。
他双手搓了搓,有些欲言又止。
虽然岁数不小,狭长的双眼也显得有些阴鸷。
但整齐的长须和朗逸的面部,还是显得有些俊朗的样子。
却在此时表现出这样一副‘羞涩’的模样。
“不……不知道需不需要帮忙?”
杨阳哑然失笑,立刻明白过来,他这是经过上次一同前往裂隙东面参加战斗后,得到了不少杨阳承诺的物资。
有些食髓知味地,想要再次接受巨石的‘雇佣’。
杨阳略微思索了一下,按葵带回的消息,小白等人进入了对岸的密林。
那里虽然他并没有太过深入,但那次茂密草原之上的围猎,可是有着不少那里的部落战士参与。
相比于自己,黎更加熟悉那里,带上他或许能提供一些讯息。
“若是方便的话,我们自然希望你们能够……帮忙!”
他轻笑了一声,点头说道。
“方便!方便!”
黎不住点头,连眼缝都睁大了一些。
随即转头对着族人战士们呼喝了几句。
没多久,十多人面露不舍,被遣返回了部落。
留下了二十多位精干的战士随他远行。
当然,神情振奋异常的清,自然在吵闹中留了下来。
“赤烈,让战士们,带上他们,共乘一骑吧!”
杨阳摆头,对着赤烈招呼了一句。
这些人也不需要回山准备行囊,随时都能出发。
只是没有马匹,只能与巨石战士们共乘一骑。
“清妹子,要不要上我的马?”
达达玩笑地打趣了一声,惹得周围笑声一片。
“哼,赤烈的看着厉害些,让他带我!”
清毫不在乎众人的打趣,翻身就爬到了赤烈的背后,在炎甲蜥上坐了下来。
杨阳摇摇头,虽然炎甲蜥看着比马匹凶厉一些,但骑乘的话真的算不上舒服。
“走喽,时间不早了!”
看了看天色,杨阳轻喝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闪电,当先冲了出去。
不提杨阳等人的星夜兼程。
在大江彼岸。
远离水畔密林的草原深处。
不同于高空所见,那平坦原野上遍布的植草高大异常。
每一个植株都有人高,其茎秆也均是呈现着粗壮坚韧的质地。
那些干枯的植物,轻轻揉捏便成了一根根坚韧的纤维,是上佳编织绳索的材料。
这些能够遮掩住身形的草丛内部,也并非真正的平坦陆地。
坚固的岩石、湿润的土壤,构成了不规则的崎岖地形。
更是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沟壑,遍布其中,极具隐蔽性。
但奇怪的是,无论地表的沟壑有多么深邃,那成长而出的植物,在接触到外界的光线之后,全都保持在了同样的高度。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在阻止着它们的继续生长。
“沙~沙!”
一处草丛的深处,十道人影,正潜伏在内,做着短暂的休息。
“小白,这次我们可真是捅了篓子了!”
鬓角有些泛白的战士苦笑着说道,但眼神看向发白如雪、身姿娇小却极为矫健的身影时,并没有多少责怪。
“阿叔,不用担心,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小白的晶白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手抹了抹额上的细汗,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陨铁叉戟,言语中带着些自信。
旁边正擦拭着矛尖上的血迹,面容年轻的战士们也点头附和:
“是啊,要不是人多,那些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们的神情极度兴奋,虽然连日在荒原中只能不断奔逃。
但也交手了数场,每一次都如同狩猎凶兽一般刺激非常。
那些人的甲皮根本挡不住铁矛的穿刺,而他们的箭矢也如同毒牙一般,一旦击中必然能够造成重伤。
若不是被称为‘阿叔’的中年汉子阻止,这些年轻的战士们在不知轻重之下,恐怕那些人就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并非是担心他们的战斗力!”
阿叔无奈的揉了揉眉心,再次压低了声音:
“你们就没有想过?能短时间聚集这么多人追踪我们,他们的部落又是多么强大?”
“若是追到了码头那里,即使有龙龟帮忙,恐怕也会造成伤亡!”
“阳首领可不想看到你们有谁在战斗中死掉!”
他口中虽然说着,但眼神却是瞥向了小白。
大家听了他的话,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已经夺回来的铁器,是不可能再送出去的。
自从他们顺着痕迹摸到了一个二十多人的部落驻地——一处深藏在草植之下的岩缝。
本来想着直接讨要,甚至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毕竟只是二十多人的小部落而已,战士的数量也只比他们多上两三人。
但人到中年的阿叔,要沉稳许多,在他的劝说之下,这才没了战斗的想法。
小白等人在夜间的黑暗中等了大半夜,直到那两个警戒的人在黎明前夕睡着。
才终于摸了进去,在营地中将这些铁器偷了出来。
本想着如此无声无息的离开。
谁知道才走出没多远,就迎面碰到一头两人高大的走地鸟。
那怪鸟的叫声‘呜啊!呜啊!’的极为响亮吓人。
更是拥有极强的力量,加上它锋利宽阔的长喙和指爪,让他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将其杀死。
也就是这场战斗造成的动静,也惊醒了那个部落的人。
部落的猎场出现的陌生战斗,没人会无动于衷,他们更是反应极快地追踪而来。
同时也发现了小白等人背上的物件,正是置于营地中、意外得来的奇特器具。
哪怕那些东西上,有着明显人为制造的痕迹,但荒野之中,除非被当面撞到,否则谁捡到就是谁的。
而小白等人的样貌,和身上甲皮的模样,他们自然看出来并非是他们相熟的部落战士。
这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在追踪到小白等人之后,瞬间就打了起来。
蔚蓝战士们也是年轻气盛,二话不说就发起了反击。
激射的箭矢只一瞬便击伤了数人的腿肢,慌乱之下,剩下的人也被扑上来的战士们以锋利的长矛刺倒在地。
小白面对着躺了一地的草原部落战士,解释了几句后便直接离开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这片广阔的草原上,部落生存的方式与他们认知之中很不一样。
看似人数不多的部落,都是从大部落中迁徙而出的分支族人。
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缓解着部落的生存压力,又能扩大草原猎场。
不仅与主族部落间保持着联系,与其他小部落也是同气连枝,更是经常凑到一起展开大型围猎。
有外来者闯入猎场,携带着从未见过的强大武器,更是行凶伤人的消息很快传递开来。
如此之下,小白等人还没赶到大江岸边的密林,身后就源源不断地出现追击者。
甚至那密林的边缘都有人类搜寻的身影,而且看其数量并不算少。
如此罗网之下,接连战斗了十数场,虽然他们没有吃亏,甚至击伤了不少。
但人力总有尽时,携带的箭矢也只剩下半数。
没办法的小白等人,只能借助隐蔽的草丛不断躲避潜行。
“那些人应该不是一个部落,这几天下来,光是追踪我们的猎队就有十多个!”
小白回想着这几日的战斗,每次碰到的人都有所不同,力量也更加强大。
“算一算的话,恐怕在找我们的,不下百人!”
“要不先杀出去,回到码头再说,有龙龟在,他们也不一定敢攻击我们。”
一个年轻的战士,满脸战意的说道。
“不行,那天小白对那些人的解释,也让他们知道了我们的来历。”
阿叔的眉头皱成了‘川’字,否定了向密林突围的想法,随后继续说道:
“这几日下来,很明显越靠近那边,他们的人越多,我们的箭矢可剩下不多了!”
一时间,众人沉默了下来。
不明就里的他们怎么也无法想到,那人数不多的部落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快速召集如此多的部落战士。
就为了他们这十人,编织了如此大的一张罗网。
小白心头也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对那些人输不起的鄙夷。
这只能说双方的立场不同,考虑的问题也不一样。
对于蔚蓝战士们来说,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对于那个部落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赤裸裸的羞辱。
甚至,蔚蓝战士们所持的武器和那些坚硬的铁镐,对于这些部落来说,其诱惑力或许远超他们自身。
正待小白还要说些什么,被警惕的阿叔抬手制止下来。
“又追过来了,人数还不少!”
他侧耳细细的听着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连耳廓都在肌肉的颤动下,抖了一瞬。
十人瞬间握紧了长矛,让身体更加贴近沟壑底部,被茂密的植物彻底掩盖。
没过多久,不远处就响起长矛抽扫草杆的声音,伴随着人声一同传来。
“给我仔细的找,每一处都不要放过……”
“千万别伤了那白毛雌豹,我要带回去做我得女人……”
那是个带着一些兴奋之色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其年岁似乎较为年轻。
却能指使着数十个强壮的部落战士,其身份怕是不太简单。
奇特的语调虽然有些差别,但也能听的明白其中的意思。
这让小白和蔚蓝战士们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尤其是小白,这让她想起了在蔚蓝岛时,巨鲨部落总是会过来骚扰。
其目的就是为了带走她,用来举行部落的祭祀。
她以极小的动作,抚摸了一下手中的陨铁叉戟后放倒在地,掏出了箭矢搭在了弓弦。
‘或许,抓住他,那些人就会任由我们离开!’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心头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