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祥兴浑身剧震,失声道:“你……你怎知得这般清楚?!”
洞内女子冷笑:“因为当年,是我在那腐骨潭边,亲眼见你们一个个中了野人毒雾,昏死过去!是我在暗河渡口,以随身金簪割断缚你们的藤蔓!是我背着重伤的你们,一步步从野人王庭爬出来的!这些事,夏玲嬛,你可曾经历过?!”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凄厉:“当年野人骤袭。夏玲嬛这贱人,一见野人涌出,便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丢下众人,独自往中路狂奔逃命!她跑得比谁都快,后来之事,她根本一无所知!待我救了你们八个,自己也力竭昏迷、身受重伤,待我醒来,却已失了忆,人事不知!而夏玲嬛这贱人,回转身来,见你们八人昏死在地,便厚颜无耻地冒领了功劳,声称是她拼死将你们救出!你们八人昏迷之中,哪里分得清是谁救的?竟真将这贱人当成了救命恩人!”
“我因伤重失忆,浑浑噩噩,直至近日,我才渐渐恢复些许记忆!夏玲嬛,你这贱人,冒我之功,如今还要杀我灭口!天理昭昭,你就不怕报应么?!”
这一番话,如石破天惊,如烈日融冰,直将洞口七人震得目瞪口呆!
七人面面相觑,仍是将信将疑。段祥兴皱眉道:“你既是南宋人,怎会来过大理?”洞内女子冷笑一声:“我年少时随母亲来此避难,寄居夏家数年,怎就不能来过大理?”
洞内女子似是要将这谎言彻底撕碎,竟将当年细节一一道来,不厌其烦地与七人对质:
“段祥兴!你当年昏死之前,手中紧攥着你母妃所赐的一枚翡翠貔貅扇坠,是不是?那扇坠后来落在腐骨潭边,是我替你拾起,塞回你怀中的!你若不信,可摸摸你怀中那扇坠背面,是不是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段祥兴闻言,下意识探手入怀,摸出那翡翠貔貅扇坠,翻转一看——背面果然有一道细若发丝的划痕!他浑身剧震,如遭雷殛,面色霎时惨白!
洞内女子又喝道:“高昶!你当年被野人毒雾熏瞎了眼,是我以山泉为你洗眼,又撕下你紫袍内衬为你包扎,你胸前那道三寸长的疤痕,是不是野人爪痕?你腰间那块‘麒麟玉佩’,是不是在暗河渡口遗落,是我潜水替你捞回的?!”
高昶浑身一颤,猛地扯开衣襟,只见胸前果然有一道陈年爪痕!他腰间玉佩一摸,更是冷汗涔涔——那玉佩背面,果然缠着一缕水草侵蚀的细痕!
洞内女子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又喝:“刀承宗,你左肋下那道旧疤,可是当年在野人洞中为救我留下的?董承渊,你后颈那颗朱砂痣,可还记得是谁替你敷药时瞧见的?蒙岩,你右腕内侧那三道爪痕,可是野人王庭中替我挡的那一下?沈砚清,你左肩胛的箭伤,可是替我挨的?楚长风,你掌心那道贯穿疤,可是在暗河中拉我时被石棱划的?宁远舟,你指间那枚旧针孔,可是替我缝衣时扎的?”
她一声声,一桩桩,如数家珍,将当年细节说得清清楚楚、丝丝入扣!
而夏玲嬛——那个冒领功劳的贱人——此刻却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她当年只顾逃命,后来之事,她根本一无所知!洞内女子所说那腐骨潭、暗河渡、野人王庭,她连名字都未曾听过!
段祥兴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一把抓住夏玲嬛的肩头,嘶声道:“夏玲嬛!你……你说!腐骨潭在何处?暗河渡又有何物?你既说你救了我们,你可答得出么?!”
夏玲嬛张口结舌,吱吱唔唔,半晌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那张俏脸上,方才的楚楚可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慌乱与心虚。
段祥兴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啸,双手抱头,十指深深插入发中,状若疯狂,嘶声哭道:“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嬛妹救了我们……是嬛妹救了我们啊!你胡说!你胡说!”
其余六人——高昶、董承渊、蒙岩、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亦是个个面如死灰,望着夏玲嬛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失望、悲愤与幻灭。
他们自少年时便将夏玲嬛视作救命恩人、心中挚爱,为了她不惜与家族反目、与彼此争斗,孰料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夏玲嬛那张脸皮,端的是厚到了极点!她见真相败露,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哀声泣道:
“诸位哥哥!嬛儿……嬛儿承认,当年……可、可嬛儿也是迫不得已啊!嬛儿太爱你们了!嬛儿怕失去你们,怕你们知道真相后嫌弃嬛儿,才……才一时糊涂,可嬛儿对你们的心,是真的啊!嬛儿如今,已经有了你们的孩子!那孩儿,是你们八个人共同的孩子!你们忍心杀了孩儿他娘么?你们忍心让那孩儿一出生,便没了娘亲么?!”
她说着,竟以手抚腹,作出一副柔弱凄楚之态,泪眼婆娑地望着七人。
这番“道德绑架”,端的又狠又准!她以“孩子”为筹码,以“爱”为名,行最无耻之绑架!你们若杀我,便是杀死你们未出世孩儿的娘亲;你们若疑我,便是负心薄幸、无情无义!
那七人本已悲愤欲绝,此刻被她这“孩子”二字一拿捏,竟又齐齐犹豫了起来。段祥兴抱着头,泪水纵横,嘶声道:“孩儿……孩儿……我段祥兴不能杀孩儿他娘啊!”
高昶亦是面色铁青,一拳砸在身旁石壁上,鲜血淋漓,却终究下不了手。
董承渊、蒙岩、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亦是个个面现挣扎之色,明明心知这女子无耻至极,却因那“孩儿”二字,与十余年痴恋化作的心魔,竟谁也狠不下心来与她翻脸!
尹志平在暗处看得怒火中烧,几乎要按捺不住。他前世读史,深知“道德绑架”四字之毒,可今日亲见夏玲嬛以此术玩弄七名贵胄于股掌,仍觉毛骨悚然。这女子,端的是将“渣女”二字,演绎到了惊天地、泣鬼神之境地!
便在此时,那十余位高僧之中,已有人怒不可遏。一名白眉老僧踏前一步,禅杖顿地,厉声喝道:
“夏玲嬛!你这女子,端的无耻!当年冒领救命之恩,已是欺天;如今真相败露,竟又以孩儿行绑架之事!我天龙寺清修之地,岂容你这等妖女玷污?老衲断不容你杀害那洞内女子!”
又一名段氏家族的高僧亦怒道:“不错!那洞内女子既是真恩人,我段氏便容不得你恩将仇报!速速退开,休要阻拦老衲入洞救人!”
夏玲嬛见高僧们竟也倒戈,心底慌乱更甚,然她心思转得极快,猛地又跪行至本智长老面前,抱住其禅杖,泣声道:
“三叔!嬛儿这样做,也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啊!那洞内女子已然知晓极乐洞与野人之秘,若不将她杀掉,咱们夏家便要承受灭顶之灾!届时,引来南宋大军入境,大理苍生,便要陷入兵燹!三叔,嬛儿一死不足惜,可夏家百口、大理万民,又当如何?!”
她这番话,端的恶毒——将个人恩怨,偷换成“夏家存亡”“大理安危”!以大局为名,行一己之私!
本智长老面色阴晴不定。他虽知夏玲嬛无耻,然死士之秘、野人之患,端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那洞内女子真将秘密宣扬出去,夏家与天龙寺的确万劫不复。
那几名原本怒斥的高僧,闻得此言,亦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他们修僧多年,所行之事虽是以人命填野人之患,然心中多少还有些“守护苍生”的执念。
夏玲嬛这番话,恰恰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柔软、也最矛盾之处——他们不是真正的恶人,却因守护之责,被迫行残忍之事;如今若为了一个“真恩人”,而置全族全寺于死地,他们……他们竟也狠不下心来!
夏玲嬛见众人沉默,知时机已至,再度加了一把火,泣声道:
“三叔,诸位大师父!嬛儿不祈求你们亲手杀人,只求你们……只求你们坐视不理,容嬛儿在这洞口放上一把火,将那妖女熏死在洞中。此事,夏家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天龙寺清誉!待事了之后,嬛儿自会向段氏、高氏请罪,任凭发落!三叔,嬛儿求你了!”
她说着,连连叩首,额角撞在碎石之上,鲜血涔涔,端的凄楚无比。
本智长老长叹一声,闭上双眼,缓缓道:“也罢……冤孽,冤孽。老衲……老衲便当做未见。玲嬛,你……你好自为之罢。”
那几名怒斥过的高僧,见本智长老首肯,亦是个个面现惨然之色,纷纷退到一旁,闭目不语,竟是当真应了“坐视不理”之约!
夏玲嬛唇角终于掠过一抹阴冷的笑意。她站起身来,向那七名男子柔声道:“诸位哥哥,嬛儿知道你们心中难受。可为了孩儿,为了大理,咱们……咱们只能如此了。来人,取火油来!”
她一声令下,夏家随从自是一呼百应,不多时便抬来数桶火油,尽数泼在极乐洞口的枯枝乱石之上。又有随从点燃火把,夏玲嬛亲手接过,樱唇微启,正欲掷出——
便在此时,洞内那女子的声音,再度悠悠传出。只是这一回,那声音中已无半分疯狂,反倒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与嘲讽:
“哈哈哈……好!好一群道貌岸然的禽兽!夏玲嬛,你这贱人冒我之功、囚我之身,如今还要杀我灭口!段祥兴、高昶、董承渊、蒙岩、沈砚清、楚长风、宁远舟——你们八个瞎了眼的蠢货,被这贱人玩弄十余年,如今真相大白,竟还因她几句孩儿、几句爱,便助纣为虐!你们……你们真真是一群猪狗不如的衣冠禽兽!”
她骂得酣畅淋漓,字字如刀:“诸位高僧,你们修的是什么佛?拜的是什么佛?口口声声慈悲为怀,却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被活活熏死!你们的‘极乐神功’,练来便是教你们这般颠倒黑白、助纣为虐的么?!什么守护苍生,不过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你们与那夏家贱人,有何区别?!”
这一番痛骂,端的酣畅淋漓,直骂得洞口众人面色青白交错,却无一人敢接口。
而隐在古桧之后的尹志平,此刻心头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越听那洞内女子的声音,便越觉耳熟——那清泠之中带着一丝倔强,那疯狂之下藏着无尽委屈,分明便是他南下之前,那比他们早一步到了大理的——焰玲珑!
焰玲珑!她怎会落入夏家之手?又怎会被囚于这极乐洞中,成了那“妖女”?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激荡。他暗自盘算:以月儿“冰火长春罡”五绝中期之修为,纵然寺中僧众众多,她带着柯大侠从容脱身,亦非难事。自己此刻无牵无挂,只需寻机入洞,将焰玲珑救出,便算全了对三弟金无异的承诺……
然而,便在此时!
“嗤!嗤!嗤!”
三声极细微、却极凌厉的破空之声,自他身后三方骤然袭来!
那声音细若蚊蚋,却迅如闪电,端的防不胜防!尹志平虽重伤初愈,然紫府先天功灵觉何等敏锐?
他心头一声断喝:“不好!” 当下不及回头,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陀螺般急旋,施展“无影旋风”身法,间不容发地向左后方斜掠出数尺!
“笃!笃!笃!”
三缕指风,擦着他青衫掠过,钉在他方才立身之处的古桧树干之上。但见树干之上,赫然多了三个指头粗细的小洞,深可透木,洞缘焦黑,显是至阳至刚的指力所为!
尹志平稳住身形,定睛望去,心头不由得微微一沉。
但见他身后三步之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多了三名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