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性烈如火,刚直不阿,无论面对何等强敌,哪怕明知不敌,也绝不低头求饶。
打不过,便将脖子一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此等风骨,此等脾性,普天之下,除柯镇恶外,再无第二人!
“是柯大侠!”月兰朵雅又惊又喜,险些叫出声来,慌忙以手掩口,眸中已是一片激动的红润。
她低声道:“哥哥,当真是柯大侠!咱们此来,正是寻他!快,救人要紧!”
尹志平眼中亦是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欣慰,沉声道:“不错,正是柯大侠。柯大侠为我先行探路,不想竟落入这刀承宗之手。月儿,随我下去!”
二人再无半分迟疑,身形如鬼魅般自房顶飘落,轻若鸿毛,落于院门之外。
那四名守门僧人尚未及反应,尹志平双指如风,倏然点出,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四人的“昏睡穴”。四僧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昏睡过去。
尹志平一把推开正房之门,与月兰朵雅疾步而入。房内景象,顿时映入二人眼帘——
但见这偏房之中,陈设简陋,唯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满室阴冷。地上,一名白发萧萧、双目皆盲的老者,正被四条粗重的铁链,死死锁住了双手双足,瘫倒于地。
那老者衣衫褴褛,脸上、手上皆是血痕,左腿之上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早已涸尽,结成紫黑的血痂。
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
而站在柯镇恶面前的,正是刀承宗。
但见刀承宗手中,正握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杖。
原来,这铁杖,正是当年后梁名将王彦章的成名神兵——“云裂枪”!此枪乃浑铁精铸,重达一百六十斤,枪身有如龙鳞纹路,寻常武人莫说挥舞,便是单手提起,也需千斤之力。
柯镇恶与尹志平相交莫逆,早在京西之时,柯镇恶便将此枪赠予尹志平,以助其抗敌。此番尹志平南下大理,念及柯镇恶年事已高,又无趁手兵刃防身,而这云裂枪沉重非常,正可弥补柯镇恶兵刃不称之憾,便又将此枪交还给柯镇恶,让其先行入滇探路时,带在身旁以作防身之用。
刀承宗掂了掂那云裂枪,狞笑一声,双手握杖,猛地高高抡起,便要朝柯镇恶头顶狠狠砸落,口中厉喝道:“老狗,今日我就要了你的命!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辰!给我——死来!”
然而,他这一杖抡起,却觉那枪身竟是沉重的超乎想象,他一身修为已臻二流之境,寻常重物,亦能挥舞如风。
可这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他双手抡起,便觉如托了一座小山,气力不继,根本无法如臂使指地劈砸而下!
那枪,在他手中,便如一条死去的乌龙,僵硬、笨拙,全无半分灵性。
刀承宗又惊又怒,正欲再运蛮力,忽觉手中一轻——那沉重的枪身,竟被人自另一端,轻描淡写地握住了!
刀承宗愕然回头,双目圆睁,但见那枪的另一端,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修长而稳定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一袭青衫,面色虽苍白,然眸光清亮如寒星,正静静地立于他身后三步之处!
尹志平五指如钩,随意一握,便将那柄重达一百六十斤的云裂枪,稳稳握于掌中。
在他手中,那沉重如山的神枪,竟仿佛轻如一根鸿毛,举重若轻,全无半分滞涩。
他手腕微微一抖,枪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那狰狞的龙首,竟似活过来一般,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摄人的寒芒。
须知寻常二流、三流高手,虽也能勉强拿动、甚至挥动这等重兵刃,但要想如绝顶高手那般,将其使得出神入化、举重若轻,那是绝无可能。
刀承宗挥之不动,笨拙如熊;而尹志平握之,却如拈一根草芥,二者的差距,判若云泥!
刀承宗大惊,尚不及反应,月兰朵雅纤指已点中他昏睡穴。他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栽倒下去。
尹志平几步上前,蹲下身来,伸手扶住柯镇恶的肩背,温声道:“柯大侠,你怎么样?”
柯镇恶本已万念俱灰,只道今日必死无疑,忽听得耳畔传来这无比熟悉、无比温润的声音,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霎时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虽双目失明,然耳力极聪,只一听这声音,便已知晓来人是谁!
“尹……尹小哥?!”柯镇恶浑身剧震,那被铁链锁住的身躯竟是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猛地仰起头来,虽看不见,却朝着尹志平声音的方向,颤声叫道,“尹小哥,是你么?!你……你终于来了!”
尹志平沉声道:“柯大侠,是我,尹志平来了。你莫怕,我既来了,便绝不让那起子奸人伤你分毫。”
尹志平拿起云裂枪,便要去砸那四条锁住柯镇恶的铁链。
“不可!”
柯镇恶猛地抬手,虽双目不能视物,那动作却精准地扣住了尹志平的手腕。
他面色骤变:“尹小哥,万万不可!这铁链一砸,声震四野,便会惊动寺中那些‘活死人’!你若惊动了他们,咱们三个,谁都出不去!”
尹志平手上一顿:“活死人?”
月兰朵雅也吃了一惊,蹲下身来,压低声音问道:“柯大侠,这是何意?天龙寺乃大理皇家寺院,百年清誉,怎会有活死人?”
柯镇恶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深的沉痛与惊悸。他沉默片刻,方才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缓缓道出了他这一个月来的遭遇。
原来,柯镇恶带着二十余名好手先行入滇,本欲替尹志平探明大理各路势力的底细。
他久走江湖,经验老到,一入大理便觉得此地气氛诡异——那些市井百姓口中,天龙寺的名声虽依旧清贵,可寺中僧人却极少下山,且每逢月圆之夜,苍山深处总有隐隐钟声与吟诵传出,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柯镇恶不敢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得力手下暗中查探。可这一查,便查出了天大的祸事。
他派出去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
前后不过半月,竟死了十之七八。
柯镇恶心知事态严重,愈发小心,亲自潜入苍山探查。
“老夫初时,只当这天龙寺仍是段氏皇家寺院,主持者必是段氏族人。可暗中查探数日后,便觉不对——寺中僧侣虽口称‘段氏家寺’,可那真正掌权的几位‘长老’,却都与高家往来密切。老夫心想,这也不奇,高家把持朝政,染指天龙寺亦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极深的沉痛与寒意:“可老夫万万没想到,老夫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层,才发现操纵一切的是夏家!”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震:“夏家?”
“不错。”柯镇恶声音沙哑,“那夏家明面上是‘大理第二大族’,暗地里却借着天龙寺这面皇家的金字招牌,四处网罗大理各地的流民、孤儿、乃至犯官之后。他们将这些人收容入寺,以‘佛门慈悲、收留孤苦’为名,行洗脑驯化之实。那些孩子自小便被灌输了‘以身献佛、往生极乐’的念头,日日修习一门极其诡异的武功,唤作——‘极乐神功’。”
“极乐神功?”月兰朵雅蹙眉。
“此功修来极快,寻常人练上三五月,便可臻至一流高手之境。可它有一桩天下最歹毒的代价——”柯镇恶一字一顿,“功成之后,旦用此功与人交手,那人便只剩一日之寿。”
尹志平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思忖:这极乐神功,听来倒像是某种蓄养死士的法门。而豢养死士,历来便是权臣窃国、篡位夺权时最惯用的手段。
不过,他心中更倾向于是高家在背后操纵。于是他沉声问道:“柯大侠,会不会是高家利用了夏家,高家当初能以臣子之身制衡皇上,甚至废立太子,手中必然有底牌。这极乐神功养出来的死士,便是他们的底牌之一。”
柯镇恶缓缓点了点头:“老夫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高家把持朝政百年,渗透天龙寺,以‘皇家寺院’为幌子,替他们蓄养死士——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深的、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神色:“可老夫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层,才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这里面,还有段家的参与。”
尹志平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段家?当今大理皇帝段智祥?”
“不错。”柯镇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老夫查到,那些被收容入寺的孤儿、流民、犯官之后,其中有一部分,是段氏皇族亲自下令从各地‘征召’而来的。”
“这……是何道理?”尹志平声音发涩,“段氏乃大理正统,皇帝为何要自毁根基,替高家蓄养死士?莫非他当真昏聩到了这步田地?”
柯镇恶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道:
“因为那些人——都是用来祭祀的。”
“祭祀?”尹志平与月兰朵雅同时低声问道。
柯镇恶深吸一口气,那双无神的盲眼微微颤动,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骇人听闻。
“老夫起初听说皇上派你来大理,是为了对付山野蛮夷,只当是那些躲在山林之中、偶尔下山劫掠的化外之民。可后来老夫打探到——这里的‘野人’,不生活在山上,而是生活在地下!”
“地下?”月兰朵雅蹙眉。
“不错。”柯镇恶声音沉了下去,“就在这天龙寺后山,龙尾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唤作‘极乐洞’。那洞极深极大,据说直通地脉深处,里头暗无天日,却藏着一群不知在此繁衍了多少年的野人。他们浑身灰白,双目退化,却力大无穷,凶悍异常。”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惊悸:“这些野人不知以何为食,每隔数年,便会自极乐洞中涌出,沿着地底暗河一路杀上来,见人便杀,遇畜便食。天龙寺历代僧众,便是为了抵御这些野人,方才世代驻守于此。”
“只是寻常武功,根本敌不过那些野人。”柯镇恶一字一顿,“后来,寺中一位高僧创出‘极乐神功’,欲一举铲除祸根。那一战之后,野人销声匿迹数十年,再未敢犯苍洱半步。可那位高僧,也再未回来。天龙寺僧众感念其恩,便将此洞命名为“极乐洞”,以志其功,以铭其德。”
石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极乐神功,若只修而不用,尚可苟活;可一旦催动真气与人交手,便是命绝之时,再无回头之路。天龙寺代代僧众,皆修极乐神功——这,便是天龙寺最悲壮之处。”
“此功以极速之法,将人之一生精、气、神、魂,尽数逼入丹田,化作一团至阳至烈的‘纯阳真元’。功成之日,僧人的肉身便如一具被注满了烈焰的鼎炉,一旦与野人交手,便以自身为器,将毕生真元瞬间引爆——与野人同归于尽!”
尹志平瞳孔骤缩。
“那些练成极乐神功的僧人,入洞赴死,与野人血拼。即便死了,尸体被野人拖回洞中吞食,那些野人吃了蕴含‘纯阳真元’的肉身,便会如饮烈酒般昏醉数日,甚至数月。天龙寺便趁此间隙休养生息,布防加固。而待野人再度涌出时,新一批练成极乐神功的僧人,已然静候在净念堂中。”
尹志平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万万没想到,野人之患竟已严重至此——难怪天龙寺高手辈出,却一代又一代死守苍山。
“皇上派你来大理,”柯镇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明面上是让你对付野人,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指望你能杀光那些野人。他只是想借你的手,探一探这极乐洞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