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完颜守绪坐在龙案之后,面色比前些时日更加苍白了几分。
龙案两侧,完颜白撒与完颜仲德各坐一方。完颜白撒端着茶盏,面上似笑非笑;完颜仲德则双臂抱胸,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尹志平大步跨进殿门,深红战袍在身后猎猎翻卷。
那姿态要多张扬有多张扬,完颜白撒的眉梢不易察觉地跳了一跳。完颜仲德那双老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许。
完颜守绪则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大步走入殿中的年轻人,面上无波无澜。
“末将完颜傲天,叩见皇上。”尹志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姿态做得十足,可那双眼睛里的倨傲却没有半分收敛。
“大将军平身。”完颜守绪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朕听闻你前些时日剿了金光寺,闹出不小的动静。”
尹志平站起身来,朗声道:“回皇上,那群贼秃劫掠民女、残害百姓,末将不过是替皇上分忧罢了。只是行事仓促了些,惊扰了城中百姓,还望皇上恕罪。”
完颜白撒冷笑了一声:“大将军不审不判便将人杀了,还将首级挂在寺门口示众,这是何等的威风!不知大将军是替皇上分忧,还是在为自己立威?”
尹志平转过身,迎着完颜白撒那双阴鸷的眸子。他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丞相此言差矣。末将奉丞相之命行事,怎地反倒成了末将的不是?”
完颜白撒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跳。他当然记得那日在寺门前,这厮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硬生生将功劳分了自己一半。
完颜守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好笑。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岂会看不出尹志平玩的这把戏。可他偏生不点破——看着完颜白撒吃瘪,于他而言也是难得的一桩乐事。
“好了。”完颜守绪抬了抬手,“金光寺的事,朕已有耳闻。那寺中僧众确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大将军此举虽有些冒失,却也替朕解了一桩心头之患。丞相,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完颜白撒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终是抱拳道:“臣遵旨。”
完颜守绪靠回龙椅之上,右手撑着下颌,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在尹志平身上缓缓扫过。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朕听梁内侍说,大将军今日带了两位佳人入宫?既然来了,何不请出来让朕瞧瞧?”
尹志平抱拳应了一声,转身朝殿门外打了个手势。
殿门缓缓敞开。万玉雪率先跨进门槛。她一袭粉紫长裙,腰束墨绿丝绦,长发挽成高髻,簪着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
叶寒笙落后她半步,素白衣裙,面上冷若冰霜。她跨过门槛时,指尖在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养成的习惯,即便此刻身处金国皇宫,她也改不掉。
完颜守绪的目光在万玉雪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叶寒笙身上。
东夏王女万玉雪,美则美矣,终究是笼中的金丝雀,翻不起什么浪花。可叶寒笙不同。她周身散发的那股冷冽之气,如同一柄藏在锦缎中的短剑——华贵、锋利、随时准备出鞘。
这等烈马,若能驯服,当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品。
“果真是倾国倾城。”完颜守绪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目光在叶寒笙身上缓缓逡巡,“朕在宫中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容貌。大将军当真好本事。”
尹志平将叶寒笙往前带了半步,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皇上过誉了。末将在战场上杀敌,在床榻上驯马,向来无往不利。这女子虽是精忠社的刺客,可落到末将手里,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他顿了顿,将手在叶寒笙的肩头轻轻一按,力道不大,却让叶寒笙浑身一僵。
“这女子性子是烈了些。在床上又抓又咬,好几回末将的后背都被她挠出了血。不过末将就喜欢这样的——太顺从的反倒没滋味。这等烈马,骑着才带劲。末将每回驯她,都像是在打一场仗。她越是反抗,末将便越是来劲。这些时日,末将夜夜教她规矩,如今她已乖顺了许多。再过个把月,末将保管让她服服帖帖,便是让她当众脱衣裳,她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佻得如同在讨论一匹马的驯养心得,那份狂傲,让殿中所有人都暗暗咋舌。
叶寒笙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从胸口直冲颅顶,整张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她明知他是在演戏——在来时的马车上他便已将话说得明明白白。
她以为自己已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以为自己能承受任何羞辱。可当那些话真正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当她感受到殿中那些男人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时,那股屈辱便如同一柄烧红的刀,狠狠剜进她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几乎要将那块皮肉掐出血来。
万玉雪站在叶寒笙身侧,指尖在叶寒笙的衣袖上轻轻划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叶寒笙即将爆发的怒火。
她微微侧头,将嘴唇凑到叶寒笙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姐姐,大局为重。这殿中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你,你若此刻发作,莫说你我,连大人都要一并搭进去。”
叶寒笙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她的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硬生生压下去的闷哼。然后她闭上眼,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怒都咽回了肚子里。
完颜白撒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在叶寒笙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叶寒笙方才那一刹那的异常——她的脸红了,她的呼吸乱了,她咬嘴唇了。这些细微的反应,寻常人或许注意不到,却逃不过一只老狐狸的眼睛。
“大将军果然好手段。”完颜白撒将茶盏搁在案上,“只是老夫瞧着,这位叶姑娘方才似乎有些不太情愿?那身子抖得,倒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愈发狂傲。他哈哈一笑,伸手一把揽住叶寒笙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中一带。
叶寒笙猝不及防,整个人便撞进了他怀中。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可她的双臂刚抬起半寸,便对上了尹志平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别打我。”
叶寒笙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尹志平便已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霸道而突然。与刑狱司那一次截然不同——那一次他吻她,是为了将她从红鸾引的煎熬中解救出来;而这一次,他吻她,只是为了做给满殿的人看。
叶寒笙的脑中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他的唇压在自己的唇上,温热而霸道,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后脑,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让她无处可逃。她能听见自己胸腔中的心脏在疯狂擂动,能听见殿中那些或惊或叹或暧昧的低语声。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皇上在看,宰相在看,大将军在看,那些内侍和宫女也在看。
她像一个被剥光了衣裳的囚徒,被按在众人面前,任人围观,任人品评。可她没有推开他,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
这个认知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扎进她的心底。她的身体在尹志平怀中微微发颤,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头一回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尹志平松开她时,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的脸已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双腿在微微发颤,若非被尹志平的手臂揽着,怕是当场便要瘫软下去。
万玉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叶寒笙的臂弯,将她带到殿侧的锦墩上坐下。
叶寒笙瘫坐在锦墩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羞愤与屈辱。她恨恨地瞪着尹志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骂道:“混蛋……”
尹志平单膝跪地,抱拳道:“皇上恕罪——末将一时情难自禁,在御前失仪了。这烈马虽野,驯起来却别有滋味,末将实在是……”话说一半,竟又忍不住朝叶寒笙瞥了一眼。
完颜守绪看着尹志平那张毫无愧色的脸,又看了看瘫坐在锦墩上满面通红的叶寒笙,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朕当年在先帝帐下也曾见过不少勇将,却从未有人敢在朕面前这般放肆。完颜傲天,你是头一个。朕喜欢你这份真性情!”
他将龙案一拍,朗声道:“来人——带两位姑娘去偏殿歇息。朕要与大将军和两位爱卿商议正事。”
几个宫女应声上前,搀扶着叶寒笙与万玉雪朝偏殿走去。
待二女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完颜守绪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敛去了。他将龙案上一卷舆图展开,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大将军,你可知朕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尹志平抱拳道:“末将不敢妄自揣测。请皇上明示。”
完颜守绪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蔡州城出发,朝北越过开封,越过归德,一路指向更北的方向。
“这些城池,都已被蒙古与南宋的联军攻克。可他们攻下来之后,人手不够,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已到了极限。蒙古人虽擅长闪电战,驱牛羊而行,可这般炎热的天气,他们的牛羊也撑不住长途跋涉。南宋那边更是如此——孟珙的兵是南方人,受不得北方的酷暑,入夏以来病倒了不少。”
完颜白撒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不慢:“老夫已派人暗中联络了各地的旧部。那些城池虽已换了旗号,可城中依旧有忠于大金的势力潜伏其中。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在数日之内重新夺回大半。”
完颜仲德补充道:“蒙古与南宋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老夫的斥候探到,察合台与孟珙之间已有过数次争执。蒙古人要开封,南宋也要开封。双方互不相让,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完颜守绪的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傲天,依你之见,眼下这局面,当如何破局?”
尹志平抱拳垂首,姿态谦逊:“末将不过一介武夫,于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完颜守绪摆了摆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出不容推拒的锐利:“你以三百残兵冲垮察合台五千大营,这份胆略与见识,岂是寻常武夫?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尹志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末将以为,如今最大的变数不是蒙古,不是南宋,而是天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蔡州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野狐岭、三峰山,哪一战不是金国将士浴血奋战?可结果呢?大雪一下,弓弦冻僵,马蹄打滑,多少精锐将士不是死在敌人刀下,是死在老天爷手里。尤其是三峰山那一战,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猛将?十五万大军,被拖雷三万铁骑全歼。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那场遮天蔽日的大雪。”
他转过身,迎着完颜守绪的目光,“如今正值盛夏,酷热难耐。北方的蒙古人更怕热——他们从漠北南下,习惯了草原上的凉爽,在这般酷暑之中,战力大打折扣。这便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而南方的宋人虽耐热,却不耐寒。若是能拖到入秋之后,天气转凉,蒙古人的战力恢复,宋人的优势便会减弱。到那时,双方的实力此消彼长,蒙古与南宋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便可能承受不住这种变化而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