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之中，转眼之间也就过了正月。
元宵吃完，稍微甜了个嘴，众人又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劳作，哪怕这小雪依旧下个不停，也无法阻挠百姓们的忙碌。
开店的开店，做工的做工。
只是经历了去年骇人的一年，今年的行情似乎更差了，就连秀才都放下了一身包袱，开始跟人抢活儿干。
而在桃花村里，也受到了不少影响。
几户家里正泡着鸡爪，指甲剪的干干净净，在温水里沉淀，只是众人脸色却也不太好，嘀咕着：“去年这时候，光酒楼的单子就得泡十几缸，今年，哎……”
现在雪还下的冷嗖嗖，那些个富贵人家也少有爱出来吃喝的，因而哪怕年过了，酒楼开业，但是订单却是少了不少。
可今年过了十五，城里不少酒楼都来了信，说是先不定了，看日子再说，主要是城里雪没清干净，客人少了大半，后厨都闲着，也不敢订货，怕没人买。
朱家一众人还没回城里住，也有些愁，毕竟这大雪也影响他们家的臊子生意。
朱有田蹲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依旧银装素裹，叹了口气：“大哥，你知道不，前儿个我去城里转了转，看见有秀才跟力夫抢着扛米袋呢，说是一家老小快揭不开锅了，朝廷给的廪米一直没来。”
朱有粮手里的锤子一下没拿稳，当啷掉在了地上，可他顾不得捡，眼睛大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道：“你说啥？秀才？抢扛米袋？”
“那可是秀才啊！穿长衫握毛笔的人，怎么会去扛米袋？还要跟力夫抢活？”
不光是朱有粮，就连屋里其他几人都愣住了，在他们心里，能考上秀才的，那就是朝廷得养着的人。
每个月都应该有粮的！
再不济，也能开班授业，或者抄书赚钱，怎么可能沦落到去出卖劳力？
朱有田搓了搓鼻子，往门槛里缩了缩，嘀咕道：“我亲眼见的，就在西市米行门口，那秀才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旧袄子，跟个力夫争的面红耳赤，说自己比旁人还可以少五文哩。”
王翠花咽了咽口水，惊道：“天哪，想不到秀才公会去干这活儿，可是廪米怎么会迟迟不到？朝廷不是说给秀才们发着月米吗？”
“谁说不是呢？”朱有田叹了口气。
“不过那秀才后来没抢过人家，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我听他跟旁边人念叨，说家里老爹病着，可廪米拖了两月，衙门里的人只说再等等，再等下去全家都要饿死了。”
朱有粮心中震颤，他想起以前的时候，那些秀才见了贩夫走卒都懒的抬眼皮，如今竟落到这般境地？
“这世道可真是……”朱有粮喉头滚了两下，没再说下去。
去年雪灾就够吓人了，原以为过了年能缓口气，没想到竟难到了这份上，连读书人都要抛头露面干苦力，那寻常百姓的日子该有多难熬？
李春花拄着拐杖，慢悠悠的从里屋走了出来，眉头紧蹙，俨然是听到了二儿子的话。
“哎，作孽啊，我们在石头村的时候，要是村里能出一个秀才，县太爷都得亲自来道贺，这才多少年，秀才竟然变成了穷秀才。”
“咱家龙儿远儿，原本送书院去，还想着博个秀才名声哩，如今看来竟也没有稳妥的保障。”
李春花摇摇头，只觉得不可置信。
朱有粮又用锤子接着修理起凳子，叮叮当当的，心里烦躁的说：“娘，江南还算好的，毕竟是整个大梁最繁华的地儿，往年再难可总有口饭吃。”
“听说北边几个府郡，去年冬天就没断过雪，地里的土都冻坏了，开春怕是连种子都不下去。”
朱有田长长的叹了口气：“朝廷把能干活的都押走服徭役了，种地的更是没多少，粮价肯定得涨，也肯定得有逃难的。”
孙芳和朱秀秀正围着灶台烤火，闻言对视了一眼，问道：“这要是都往江南跑，可咋整？若是人一多，怕是三教九流的都有，肯定得出乱子。”
李春花叹了口气，拐杖往地上顿了顿，目光矍铄的看向众人：
“逃难的路我们走过，当年从石头村逃出来，一路上受的苦还少吗？若不是有恒儿路上顶起来这个家，怕是咱们连活着到这里都够呛。”
“江南是大，权贵富商也多，可也是其他地方的人活命的可能，若是江南都容不下他们，那还有活路吗？”
众人听后，皆是一脸若有所思。
是啊，谁家逃难不是往可能活下来的地方跑，他们总不能因为自己先跑来了，就觉得后来人是麻烦。
“娘说的是，”朱有田点点头：“咱们来的时候，落户的费用才收了多点，我事后问过，根本不是那个价，是村长要低了。”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倒是没有惊讶，毕竟在桃花村这么久了，他们自然都打听过，当初的价格已经是非常优惠了。
朱有粮停下手中东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皱眉道：“说起这个，恒儿在张老爷府上，如今怕是也难。”
朱秀秀猛地抬头，急着问道：“爹，张老爷家大业大，也会难？”
“再大家业也经不住这世道磋磨啊，今年你看，连酒楼都没客人，谁还肯花大钱买东西？恒儿在里面干活，肯定难为。”朱有粮摇摇头。
孙芳眼圈立刻红了，吸了吸鼻子：“那恒儿会不会……会不会被赶出来？”
“嫂子你可别瞎想！”
朱有田赶紧劝着：“大侄儿跟着张老爷这么久，手脚麻利，张府就算裁人，也轮不到他，再说了，大侄儿还有打猎手艺哩，是个有造化的，肯定没问题。”
李春花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有田说的在理，恒儿机灵，但我这心里总揣着块石头，等过几天雪小些，路好走了，咱亲自去张府瞧瞧，托管事的问问恒儿缺啥，衣裳够不够厚，炭火够不够烧。”
孙芳忙道：“婆母说的是，再带着我给恒儿做的毛袜子，雪地走脚不冷。”
李春花点点头，同意了：“早去早安心，这世道，孩子在外头，哪有不牵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