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美跪在最前面,银白色的轻甲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她没有流泪,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目光落在教皇的棺椁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教皇临终前的那句话——“我无能,杀不掉这两个巫师,接下来只能拜托大家了。”
教皇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流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平静。
伊莱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力站在教皇身边,恨自己为什么只能在城墙上唱圣歌,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能上阵杀敌的人。
枢机大主教奥兹站在灵台的一侧,白发在风中凌乱地飘散。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右手在不自觉地颤抖。
枢机大主教卢卡库斯站在奥兹旁边,双手合十,嘴唇微微颤抖。
他在默念祷词,念的是送别亡者时才会念的圣典篇章,他念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的心上。
大审判长伊雷厄姆站在灵台下方,审判大剑插在身前的石板中,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
他没有跪,但他的头微微低垂。大审判长从不低头,但今天他低头了。
广场上数万人肃立无声。只有风在吹,吹动白色的花瓣,吹动黑色的丧服,吹动灵台上的圣光教廷旗帜。
风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汇成一片无声的哀歌。
塞缪尔念完了祷词,合上千冕圣言。他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缓缓扫过广场上百万张面孔,那些苍白的、疲惫的、泪流满面的面孔。
“教皇尼古拉十世,为圣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塞缪尔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沙哑而坚定。
“血狱圣者皮埃罗,为圣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圣光魔导师福熙,为圣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六位守夜人,为圣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三十万将士和民众,为圣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巫师欠下的血债,我们要他们用血来还!”
广场上的沉默在这一刻碎裂了。数万人同时发出了怒吼,那不是欢呼,是复仇的呐喊。
“血债血偿!”
“为教皇报仇!”
“为皮埃罗圣者报仇!”
“杀光巫师!”
塞缪尔没有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些怒吼背后不是仇恨,是悲痛。
是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信仰支柱之后的悲痛。
悲痛需要出口,复仇是最好的出口。
维拉站在广场边缘,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奈莎站在她左边,卷发被一根黑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艾琳娜站在奈莎旁边,辫子垂在胸前。乌博站在最后面,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肃穆。
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礼服,胸口别着白花。
维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她看到南迪跪在灵台下方,哭得像一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向南迪走去。奈莎和艾琳娜跟在后面。
南迪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性卓尔精灵站在面前,但却没有地下城卓尔精灵的那种阴毒气息。
他愣住了,因为他认出了她们胸口的徽记——暗黑圣教。
“你是皮埃罗圣者的大弟子?”维拉问。
南迪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但擦不干净,因为眼泪还在流。
维拉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羊皮纸被卷成筒状,用一根黑色的丝带系着。她把羊皮纸递给南迪。
“这是永夜神君为皮埃罗圣者准备的刀谱。”
南迪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住了。
维拉继续说下去:“皮埃罗圣者在世时,永夜神君与他虽为敌友,但互相敬佩。神君曾说,天澜世界用刀之人,皮埃罗可排前三。这卷刀谱,是神君这些年收集、整理、参悟的刀法心得。他本想等战争结束后亲手交给皮埃罗圣者,没想到……”
维拉停顿了一下,“神君说,皮埃罗圣者的刀术不能断。他的弟子,应该继承他的意志。这卷刀谱,就当是神君的一点心意。”
南迪接过了羊皮纸,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摩挲。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丝带,展开羊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暗黑圣教的教义,不是永夜帝国的法令,是一招一式的刀法。
起笔、落笔、转承、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有详细的文字说明和配图。
配图画得很精细,连手指的角度、脚步的位置、呼吸的节奏都标得清清楚楚。
南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师傅——您看到了吗?永夜神君给您写的刀谱……您不是说您一直想见见永夜神君的刀法吗……您说‘那个异端什么都会,不知道他的刀法到底有多强,我死之前一定要见识见识’……您现在看到了吗……”
维拉蹲下身,和南迪平视。
她的红色眼瞳中倒映出南迪泪流满面的脸。
“永夜神君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维拉的声音很轻很柔。
“‘皮埃罗的徒弟,不许哭。’你师傅的刀法还要你传承下去,你哭成这样,谁来传承?”
南迪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维拉站起来,转身离开。
艾琳娜站在克拉拉面前。
红发小个子神佑骑士的铠甲上还沾着圣都保卫战时的血污,她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参加葬礼了。
她的圣锤靠在脚边,锤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斯特凡站在她旁边,银甲上全是裂纹和凹痕,圣枪插在身旁的石板中。
埃洛西丝站在斯特凡的另一边,银色的长发被血污和灰尘糊成了一绺一绺的,手和脚都缠满了绷带。
艾琳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木盒只有巴掌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雕刻任何花纹,只在盒盖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暗黑圣教徽记。
她把木盒递给克拉拉。
克拉拉低头看着那个木盒,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克拉拉打开木盒。盒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上躺着一块蚕豆大小的紫色晶体。
紫色晶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紫色光泽,光泽柔和而深邃,像凝固的星光。
晶体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组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克拉拉的手猛地一颤,木盒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认出了这块紫色晶体,这是她祖父克托勒西教皇的紫晶圣骨。
紫晶圣骨,可谓是教廷的最高圣物,值得万人供奉。
去年永夜神君奇袭圣都那一天,紫晶圣骨被凡恩盗走。克拉拉找了一年,没有找到。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祖父的遗骨了。
现在这块紫晶圣骨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中,温润的紫色光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像祖父在另一个世界看着她。
“这是永夜神君让我还给你的。”艾琳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神君说,圣骨堂的那些教皇和圣人先贤在地下预知了巫师会入侵天澜世界。他们希望自己的圣骨能够为天澜世界所用,变成法杖、法器、饰品,去守卫天澜世界,抵抗巫师。所以神君请凡恩,就是那位死灵魔导去取他们的圣骨,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为天澜世界做贡献。”
克拉拉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困惑。
艾琳娜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至于克托勒西教皇是否在梦中收凡恩为弟子……凡恩自己也不确定。他说他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对他说‘孩子,我的圣骨就交给你了’。他醒来之后觉得那个老头长得和克托勒西教皇的画像很像。但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毕竟他那天晚上吃了很多烤肉,可能是吃多了不消化影响睡眠质量导致做梦。”
克拉拉的嘴角抽了抽。“你?你在说什么?”
艾琳娜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我在陈述事实。凡恩魔导那天晚上确实吃了很多烤肉。他平时吃素,那天破例吃了一整只烤羊腿,消化不良,晚上做了梦。至于梦里的白胡子老头是不是克托勒西教皇,凡恩说他不敢肯定,但他说‘宁可信其是,不可信其不是’。如果是,那他就是教皇的弟子;如果不是,那他也和教皇的圣骨相处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缘。”
克拉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艾琳娜做了一个总结,“紫晶圣骨出现在永夜城,不是盗窃,是借调。是教皇和圣人先贤们为了天澜世界的存亡,自愿捐献了自己的遗骨。凡恩只是执行者,永夜神君是总指挥。这是圣物,不是赃物。克拉拉神佑骑士,您的祖父是全天下最伟大的教皇之一,他的圣骨能够为天澜世界的存亡贡献一份力量,是他的荣耀,也是您家族的荣耀。”
克拉拉低头看着手中的紫晶圣骨,紫色光芒在她的掌心中跳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木盒。她能说什么呢?
她能骂永夜神君盗取圣骨是强盗行为吗?
他刚刚拯救了圣都,拯救了教廷,拯救了所有人的命。她能说“把圣骨还给我”吗?
现在一小块圣骨已经在她手里了。她能把圣骨扔在地上说“我不接受你的施舍”吗?这是她祖父的遗骨。
她等了一年,做梦都在等它回来。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把木盒紧紧握在手中。“替我……谢谢永夜神君。”
艾琳娜微微一笑。“神君说不用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