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折”字出口。
毕自严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骤然熄灭。
那只死死攥着朱由检袖口的干枯手掌,力气一下子就没了。
“啪嗒。”
毕自严的手猛地垂落,重重砸在床沿的木架上。
再也没有了半分声息。
一代理财名臣,为大明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合上了双眼。
“过刚易折……”
回到乾清宫的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死死盯着龙袍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位枯瘦老臣临终前抓握出的褶皱。
大明九五之尊,此刻眼眶猩红。
他何尝不知道杀戮过重会遭到反噬?可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烂船,只有杀戮才能走到今天,只有继续杀戮才能往前走!
“毕卿,你的忠言,朕听进去了。”
朱由检霍然起身,眼底的悲郁瞬间化作滔天帝威,一把抓起御用朱笔。
“王承恩!”
殿外,王承恩连滚带爬撞进门槛,将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奴在!”
“传旨内阁、六部!”朱由检的声音冷厉如刀,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即日起,朕辍朝三日!以国士之礼,哀悼毕卿!”
“老奴遵旨!”王承恩红着眼眶,重重叩首。
朱由检不再看他。他没有让翰林院的词臣代笔,而是亲自悬腕,饱蘸浓墨。
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朕膺昊天之命,君临海内。赖卿等股肱,共济艰难。卿毕自严,贞亮拔俗,清节绝伦。掌度支之任,计及锱铢;济中原之饥,呕心沥血……”
“特赐祠于乡,荫恤子孙,灵其来格,尚飨!”
不多时,朱由检派了礼部侍郎王应熊去毕府宣旨。
“圣旨到——!”
王应熊展开圣旨,雄浑的声音穿透秋风。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户部尚书毕自严,清忠竭节,国尔忘家。理太仓之赀,锱铢必较;济中原之荒,呕心沥血!”
“猝死王事,朕心摧恸。”
“今,特赐祭九坛!令工部于西山择吉壤,造坟安葬!”
九坛!
这是大明臣子封顶的极致殊荣!当今圣上,这是要把毕自严捧上神坛,用这种方式狠抽全天下反对者的脸!
王应熊的声音拔得更高:
“其妻胡氏,温良恭俭,与祭一坛,并祔葬!”
“着,追赠太傅,光禄大夫!”
“特赐谥号——襄敏!”
襄敏!有功于国曰襄,临事精专曰敏!这谥号,重若泰山!
毕自严的长子毕际壮,身着重孝,早已哭得肝肠寸断。
他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明黄圣旨。
“砰!”
他将额头重重砸在凉硬的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眉心滑落,声音嘶哑决绝。
“臣毕际壮……叩谢天恩!”
“吾父在天有灵,必当衔结以报我大明!”
三日后。
京师,秋风肃杀。
凄厉的寒风席卷过宽阔的青石板御街,卷起漫天惨白的纸钱。
那不是上好的黄表纸,而是百姓们用最粗糙的桑皮纸,一寸寸亲手剪出来的。
今日,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出殡的日子。
大明开国以来,最为震撼的一幕在京师九门同时上演。
没有顺天府的衙役拿着水火棍驱赶流民,也没有锦衣卫缇骑扬鞭净街。
沿街站岗的锦衣卫力士,皆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系着一缕白麻。他们面容冷峻,任由汹涌的人潮将御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满城素缟,白衣如海!
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自发穿上粗布麻衣,头裹白巾。
他们没有多余的铜板买高香,便在寒风中点燃几根枯树枝。用崩了口的粗瓷大碗,盛着最劣质的浊酒,密密麻麻地跪伏在长街两侧。
一眼望不到头!
“嘎吱——嘎吱——”
沉闷的车轮碾压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力士抬着一具金丝楠木打造的沉重棺椁,缓缓驶入视线。
“毕老尚书啊——!”
不知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下一刻,压抑到极致的哭喊声,犹如决堤的汪洋,转眼就淹没了整座京师!
“砰!砰!砰!”
磕头的沉闷声连成一片,大地震颤!
一名从河南逃荒进京的老妪,双膝砸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兜,里面装着朝廷刚发下的赈灾陈米。
老妪将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很快便血肉模糊,哭得撕心裂肺。
“老天爷瞎了眼啊!这么好的青天大老爷,怎么就生生累死了啊!”
“要是没有毕大老爷从贪官嘴里抠出这口粮,俺们一家七口早饿死在道旁了!”
街角处,一群浑身沾满黑灰的西山煤窑苦力,赤着膀子跪成一排。
他们举起满是老茧的双手,冲着棺椁的方向嚎啕大哭。
“毕大老爷!您免了俺们的窑税,俺们才活得下去!您怎么不多活两年啊!”
无数流民、工匠、小商贩,匍匐在地,哭声震天动地。
他们不懂朝堂党争,不懂什么是《市舶税契》。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
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活下去,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灵柩后方。
户部左侍郎倪元璐一身重孝,怀中紧紧抱着毕自严的紫檀木灵位。
他双眼红肿如桃,听着两侧延绵十里的恸哭,看着那一双双粗糙带血的手。
倪元璐的嘴唇被自己生生咬出了血。
朝堂上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骂大司徒是“铁公鸡”、是“催命鬼”。
可他们瞎了眼!
看看这十里长街的粗布麻衣,看看这几百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
“大司徒,您听见了吗?”
倪元璐凝视着怀中的灵位,眼底的光芒逐渐凝固成坚不可摧的顽石。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这十里长街的哭声,就是给您最好的正名!”
出殡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宣武门外的长亭。
此刻,满朝文武早已在此等候送行。
当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清高的官员们,亲眼看到这宛如白色海啸般涌来的送葬人潮时,所有人都陷入了骇人的安静。
那些曾写折子弹劾毕自严“与民争利”的言官们,此刻面如死灰,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看着那一张张悲痛欲绝却又透着狂热的百姓脸庞,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从他们尾椎骨直冲后脑!
他们怕了。
他们自诩清流,自诩代表天下民意。可眼前这足以掀翻朝堂的滔天民意,正无情地把他们引以为傲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
悲乐再起,灵柩缓缓逼近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