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低飞。翼膜擦过黑麦顶,青蓝叶尖拂过骨爪,带起细碎露水。她沿主渠飞,渠水被砌壁收得笔直,深暗、流速均匀。
渠壁满是军屯漕运的磨痕——起初稀疏,越往深处越密,层层叠叠,像有人在这条水道上反复丈量过同一段距离。
平底货船沿渠穿行,船工撑篙,船头堆着洛洛草捆。渠堤上石砌仓储圆顶依次排列,仓门敞着。
她经过一处渠口时,主渠在这里分出一条支渠,她的翼膜带起的气流让一艘泊在岔口的船轻轻晃了一下,船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系缆。
主渠收窄。两侧屯镇密集起来——石基厚墙的屋舍连片排布,临河伸出木栈道和简易码头。
粮仓、草料仓、守备棚交错排列,没有市井喧嚣,整片聚落只为粮草转运与戍防补给而生。
平原尽头焦土暗沉,风从那个方向来,掠过麦田时,草腥气被猛地截断,换上干涩的焦土气息。
那道暗沉的切割线像一道没愈合的疤,横在秩序与蛮荒之间。
截流堡的轮廓浮出地平线。
“嘿——!”
声音从下方传来,尖而脆,带着浓重方言腔。赛琳低头,一团暗橙色轮廓在渠堤上朝她挥手。猪头人农妇,麻布衣袍,脚边堆着几大捆洛洛草。
赛琳收翼落下。她微微屈起前肢,压低脖颈,以免翼膜扫到矮墙。爪尖陷进渠堤软土,靴面厚的泥土溅了几粒到她胫侧鳞片上。
一团暗橙色的麻布衣袍凑了过来。农妇身上带着洛洛草被太阳晒透的干涩气味,衣领口别着一根卷曲的干草茎。她仰起头,目光越过赛琳的冠鳞,落在她背上的空处。
“今晚前得送到截流堡,水路排不上了。”农妇伸手拍了拍掌心的土屑,声音尖脆,没有起伏,“天黑后野地不安稳。小家伙,顺路搭一程?请你吃烤全羊。”
赛琳冠鳞微立。
“不怕我吃了你?”农妇嘴角一高一低,粗糙的手指顺势在赛琳的颈侧鳞片上蹭了一下。那动作轻而随意,像擦掉一片落在她身上的麦叶。
赛琳没躲。
“你这体型,啃两只羊就饱了。”农妇把草捆往她脊背上推了推,顺势看了一眼远处。
“龙崽子我见多了。在波河平原那会儿,龙兽学院那群小混蛋天天飞出来祸害农田。翻渔网、踩麦子、把晒鱼干的架子撞翻,飞走的时候还顺嘴叼两条。”
她手里的绳结勒紧了一扣,停顿了一会儿。
“有一头最犟。”农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挨了打不躲,也不叫唤,就那么回头瞪你。眼睛跟铁钉似的,好像在说‘等我长大了’。”
一阵风从远处的麦田吹来,掠过渠堤,带着麦秆的沙沙声灌进耳朵。赛琳的冠鳞绷紧了一线。她仿佛看见了艾奎隆飞离海滩时笔直的背影,看见他喉咙紧绷的线条。
那个背影和农妇口中的铁钉眼睛叠在一起,像同一块铁被锻出了不同的形状。
“你认识他们?”农妇问。
赛琳没答。她把草捆固定好,翼膜张开。
“抓紧。”
“抓着呢。”
风从背后吹来。截流堡轮廓清晰起来。主渠与沐都河交汇处,黑色石堡横锁水道。战神大教堂立在石堡东南侧,深色铁门紧闭,塔顶暗红帆旗在午后风里翻卷。
她在渠口草料场落地。农妇滑下。
“谢了。”农妇拍掉袍上草屑,又伸手把她肩胛骨附近沾的一片黑麦叶摘掉。“烤全羊来截流堡找老玛莎。报我名字——玛莎大妈。他们都认识。”
“玛莎大妈。”
“对。那些龙崽小时候,我一喊‘玛莎大妈来了’,跑得比谁都快。”
赛琳蹲在原地,翼膜半收。她看那座黑色教堂。铁旗杆顶的红帆被风压得倾斜。
“你站这儿发呆干嘛?抢地盘啊?”
声音从侧面砸来。赛琳猛转头。
黑龙蹲在草料棚阴影里。她披一件战神教会最高牧首的红金圣袍——教典制式、金线密绣、胸口战神徽记锃亮。
但袍身彻底走形:肩带滑到肘弯、袍摆拖地磨出毛边、金线徽记拧成一团歪在左肩。她猛地弹起,巨爪在石面打滑,尾尖抽得碎石飞溅,扑向赛琳时翼膜半展,爪尖收着,重心晃悠。
“第一次来沐河?”她凑近龙脸,挤皱鼻翼,竖瞳聚成两条细线,喉鳞压低发出低频喉振。
“交保护费。不交卖去奴隶黑市。我认真的。非常认真。你看我的表情——”
她皱鼻,眯眼,巨脸拧成一团凶悍的褶皱。但爪尖没伸出,尾尖在身后轻摆。
“打得过我就给你交。”赛琳说道。
黑龙嘴角一高一低。“试试?”
她扑来。翼膜半展,爪尖收着。赛琳侧身,尾巴抽出去,黑龙蹲下躲过,尾尖勾住她后爪轻轻一带。赛琳重心偏移,黑龙绕到她身侧,一爪按在她肩胛骨上。
“嘴硬?”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赛琳冠鳞,“再嘴硬牙拔了卖钱。我认真的。你看我的表情——”
她皱鼻。赛琳瞥见圣袍左肩露出一截卷曲金线,针脚开了,线头胡乱塞在布料夹层里。黑龙的巨爪按着她的肩胛,力道均匀,像刻意控制过。
“艾奎隆!”赛琳说,“我是他介绍来的,你再不放开,我叫他过来狠狠收拾你。”
黑龙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半空的巨爪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微微颤了一下,像刚举起的东西忽然不记得该放哪里。
她凑近的鼻尖停在距离赛琳冠鳞寸许的地方,喉间的低频喉振也突兀地消失了。竖瞳里凶悍的褶皱一点点散开。
下一秒,整具数吨重的黑躯猛地向后翻去。巨翼捂住整张龙脸,红金圣袍被压得褶皱堆成山,袍摆在草料场边缘的软土上拖出一道深痕。
“哎呀太可怕了——”闷闷的声音从翼膜后漏出来,“他要是来了,我把他头打烂了怎么办呢?告诉你个秘密啊——”
她悄悄挪开一点翅膀,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他小时候我就经常欺负他。最喜欢看他受了委屈还不认输的样子。哈哈哈——”
她笑得嘴角左右不齐。赛琳竖瞳骤扩。她看见艾奎隆飞离海滩的笔直背影,看见他说“深渊就是这样”时喉鳞的紧绷——此刻却叠出另一幅画面:
黑龙追着他跑,他挨了打不躲、回头瞪眼,像铁钉一样倔。两重画面撞在一起,她冠鳞不自觉伏下,翼膜根部的触感忽然清晰。
“我其实是艾奎隆的亲戚,你可不能欺负我。”赛琳说。
“亲戚?”黑龙歪头,“他知道自己有这个亲戚吗?”
两龙对视。赛琳尾巴在身后拍了一下。笑作一团。
“克劳苏娜。”黑龙用尾尖把圣袍下摆挑回肩上,但马上又滑下来。
“战神教会红衣牧首。这座教堂理论上归我管。教义我一句没背过。萨卡维说我是个笑话。我觉得挺好的——不用被‘应该’关着。想干嘛干嘛。嘻嘻哈哈。你看——”
她跳起来。翼膜大张,巨躯在半空舒展,红金圣袍鼓胀一瞬,然后塌下。
落地再次打滑,爪尖陷进草料场边缘的软土里,带起一团湿泥,溅上袍摆边缘。那件袍子在她身上从没平整过——肩膀塌一侧,下摆拖泥灰,金纹歪斜。
袖口边缘磨出纤维,肩部金线断过,被潦草缝了几针,针脚歪斜,像穿袍子的人自己动手补的。
“你一直在这?”赛琳问。
“保护费啊。”克劳苏娜蹲回原处,“收不到就卖去奴隶黑市。我认真的。你看我的表情——”
她皱鼻。赛琳先笑了。
“波河平原。”赛琳低声道。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风停了片刻。渠水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整片平原屏住了一息呼吸。
“嗯?”
“没什么。”赛琳起身,抖掉翼膜上的草屑。她站起来的时候,影子从脚下往回缩了一截,午后的阳光把她的轮廓拉长在草料场的地面上。“我要走了。往西。”
“往西?”克劳苏娜竖瞳微眯,“墨铁山那边?野得很。没什么好去的。”
赛琳没答。
“不过——”克劳苏娜耸肩,圣袍又滑下半截,“想去就去吧。”
她转身。尾尖在石地上拖出弯线,细盐崩了满天。红金圣袍拖曳在身后,下摆边缘磨出毛边。风从旷野来,袍面战神徽记的金线纹路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赛琳振翼西去。翼膜张开时卷起的气流压低了麦秆,几片黑麦叶尖擦过她的尾尖,带着微凉的触感。黑麦在翼下退成青蓝底色。
教堂钟声沉短,像铁锤落砧,一下,隔很久,又一下。余音震得渠水泛起细密的波纹,草料场边缘的软土里,克劳苏娜翻滚时拖出的那道深痕正在被干土慢慢填平。
罗盘在翼膜内侧震颤——指针不再指来路,也不指截流堡,只指向墨铁山的铅灰轮廓,那里藏着她从未知晓的波河旧事。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