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撞上碎石层的脆响从工地那边传来,紧接着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喊叫。
风从幽影湾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咸腥和泥土的气味,把猪头人们粗粝的号子声扯得断断续续。
沐河平原的一期水渠工程已经挖了一半,新翻的泥土堆在沟渠两侧,草芽从湿土里钻出来,嫩绿得刺眼。
克劳苏娜趴在土丘上,下巴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睁着,耳朵耷拉,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碎草。整个瘫在土坡上,活像一条昏昏欲睡、蒙着灰土的巨型蜥蜴。
“北方,联军已经推进到铁锚渡口了。”维兰瑟站在土丘另一侧,荆棘鹿角上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动,“过了索尔河,就要进入熔石高原。我们这边必须加快攻占噬魂三角洲的脚步。”
克劳苏娜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抬起来。“塔莉才刚打下灰牙雾峡。”她的声音像被太阳晒化了的蜡。
“那群魔化牛头人脑子比矮人还固执。塔莉的人死伤过半,还在修整补充。今年打通去噬魂三角洲的路,没指望了。”
工地那边又传来一声铁器撞石的脆响。两个猪头人农夫扭打在了一起,灰白的泥土被踢得到处都是。工头拎着木棍走过去,朝两人各敲了一下,又把铁锹塞回他们手里。
“联军推进得快,是因为黑土平原地势平坦。”吉斯克靠在土丘下方半埋的石头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羊皮纸书。他的左腿伸着,脚踝搁在枯木桩上。
“铎峰的重骑兵在平原上横冲直撞,恶魔挡不住。但熔石高原沟壑纵横,补给线一断,重骑兵就是废铁。”
维兰瑟的鹿角转向他。“黑土平原已经被铎峰占领,他们已经开始移民种地了。现在我们连粮食都卖不出去,等他们站稳脚跟,下一个要抢的就是这里。”
吉斯克合上书。“那就要看噬魂三角洲什么时候能拿下来了。蜥蜴人死伤惨重,新生代至少十五年才能形成战力。”
“等不了十五年。”克劳苏娜把下巴抬起来,金红色的竖瞳亮了一下,“我记得萨卡维不是会做血肉傀儡吗?成本多少?”
吉斯克伸出爪子在灰土上划了几道。“一个猪头人重步兵,一年成本才五个金币。龙人血肉傀儡,制作成本就三千金币。”他抬头看了克劳苏娜一眼,“你确定要大规模制造?”
“当我没说过。”克劳苏娜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重新趴下去,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又落下去。
吉斯克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明笑了。”
“风太大,你听错了。”
克劳苏娜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碎草和泥土溅了吉斯克一脸。
“人少的时候还行。”吉斯克用手背蹭掉脸上的土,“这边是十几万人、上百万金币的调动,早就给我绕晕了。”他的目光转向克劳苏娜,“你是怎么理清楚账本的?”
克劳苏娜侧过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安静地搁在土丘上,不再拍了。
“我六岁就在托拉斯大公那里学做假账。”她的声音忽然平了,不像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炫耀式的得意,“六岁。你们这些从巢里长大的家伙,听了肯定不习惯。”
吉斯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普通幼崽六岁还在巢里受母亲庇护,被部落喂养、保护、教导捕猎。
克劳苏娜是被丢弃在人类大公麾下的异类,从还没长全鳞片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用假账换一口肉。
工地那边传来苦力的号子声,粗粝的,沙哑的。
“我小时候吃得多,军需官说我比成年兽人还能吃,就只给木薯。偷吃肉被发现了还要挨打。”克劳苏娜说,“后来我跟着军需官做假账,才让自己也吃上肉的。”
她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碎草。“后来收税,我总能让别人相信,他该交的税比规定的要多一些。多出来的,自然就进了我口袋。可惜在这边,萨卡维从来不让我碰账本。”
维兰瑟的鹿角垂下来,藤蔓在角尖缓缓收紧,又松开。荆棘鹿的目光落在黑龙背上的旧伤疤上。
那些疤痕排列得太整齐了,不像战场上留下的。她没问克劳苏娜是怎么从托拉斯大公那里跑出来的。有些事不用问。
“你修的水渠账目,要不要我帮着看看?”克劳苏娜的尾巴又翘起来了,“至于省下来的钱嘛……”
“归你?”吉斯克从书页后面探出半只眼睛。
“这叫专业。”
吉斯克用书挡住面孔,只探出半截爪子,冲她比出豺狼人独有的认输手势。
维兰瑟转过身,朝着沟渠下一个标段走去。“走吧,还有一半没看完。”
吉斯克起身的时候,用合拢的书本抵了一下地面借力,然后才把腿站稳。书页边缘压出了一道土痕。
克劳苏娜跳下土丘,跟在维兰瑟身后。三道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叠在一起,又分开,再叠在一起。
克劳苏娜踢了踢脚边散落的碎泥,低声开口:“你们说——联军真的会打到这里来吗?”
“会。”吉斯克说。
“多久?”
“看噬魂三角洲。我们拿得下,他们就过不来。拿不下,五年内,他们的斥候就会出现在三角洲的边缘。”
“那……”克劳苏娜的尾巴慢了下来,“塔莉那边还得多久能打通五峡?”
维兰瑟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今年没指望。”
“我收回那句话行不行?”
“不行。”
克劳苏娜的尾巴耷拉下去了。
走了几步,她的耳朵忽然朝东南方向转了一下。尾巴尖停住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腐殖质的气味。
不是海水的咸腥,是沼泽深处才有那种潮气,阴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低地里翻动泥土。
“怎么了?”维兰瑟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克劳苏娜收回目光,“风太大了。”
她没说那是什么气味。但她的尾巴没有再翘起来。
维兰瑟停了一步,也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鹿角上的藤蔓无风自动。她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走路的节奏慢了一拍。
“账目回头交给你梳理。”维兰瑟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省出来的物资全部调拨灰牙雾峡前线。”
克劳苏娜的耳朵竖了一下。“我可没答应要帮忙。”
“你会帮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已经闻到了金币的味道。”
克劳苏娜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东南方向的低地里,潮气还在蔓延。风从沼泽那边吹过来,拂过新挖的水渠,拂过草芽,拂过三个人的影子。
铁锹声还在响,号子声还在喊,水渠还在向前延伸。但风向变了。
与此同时,在炙痕荒原的北方,索尔河正在铁锚渡口处被联军的浮桥压弯了腰。
索尔河在铁锚渡口骤然收窄,四座浮桥紧紧挤在河面上,厚木板被往来驮兽踩踏,发出不绝于耳的嘎吱声响。
浑浊河水裹挟枯枝碎石,一遍遍撞向桥墩,盘旋打转,迟迟不肯向下游流淌。
联军营地沿东岸连绵铺开,杂乱篝火、铁锤敲击与驮兽嘶鸣交织一起,烟火与尘土弥漫,焦油、皮革与汗水的气味混杂一处,飘散在晚风之中。
驻地高处的土台上,银龙莫拉克斯垂首,听着灰甲侦察兵汇报。那斥候的铁甲被反复磨砺,表层起毛,面庞覆着一层洗不尽的硝烟尘土。语速急促而沉稳。
“西岸侦察队传回来消息,熔石高原边缘的六个恶魔据点,已经全部清空了,敌军撤退速度比预估提前三日。”他摊开一张粗糙的炭笔地图,指尖落在黑荆棘峡谷的标记上。
“但峡谷之内聚拢了新的势力,总共五支流亡军阀队伍,首领叫乌诺克·玛斯。手下兵力有三千多人,主力是魔化牛头人。这几天,斥候每天都在窥探渡口,但是没有军队调动的痕迹。”
“他们在等人。”莫拉克斯淡淡说道,银白色竖瞳凝望渐沉的暮色,面上没有多余波澜。
侦察兵点了点头。“他们还一直在西岸河滩捡拾我方丢弃的破布和随军杂物,意图还不清楚。”
莫拉克斯的竖瞳微微缩拢,暗藏冷冽的算计。“明天大军渡河之后,你率侦察小队前往西北方向,远离黑荆棘峡谷,摸清对方所有退路,封死他一切逃窜的余地。”
斥侯躬身行礼,脚步轻悄无声,退入夜色之中。
夜幕笼罩渡口。莫拉克斯走下土台,来到营地边缘两棵枯木桩旁,木桩之间架着一口铁锅,骨汤在火上咕嘟冒泡,温热水汽驱散了河畔的寒意。
蓝龙维克斯蹲在火堆旁,漫不经心地拨弄柴火。绿龙利沃格独坐一侧木桩,握着匕首反复削制细木枝,刀锋利落,每削完一根,便在枝顶掐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这道印子,冒险者小队一看就知道了。”说罢,又拿起新枝,继续手上的动作。
“乌诺克盘踞在峡谷,还在犹豫中。”莫拉克斯望着西岸暗沉的山脊,缓缓的开口,“他在等高原深处四散的恶魔汇合,积攒足够战力,再跟联军对抗。”
维克斯往火堆添入干柴,火光在蓝色的鳞片上跳动。“所以你打算让我再去一趟峡谷?”
“没错。”莫拉克斯语气平静,“你上次焚毁营地的那道硝烟,足够让他明白实力的差距了。”
利沃格始终低头专注于手中木枝,将第二根标记好的树枝插入泥土。
“联军渡河之后,行军速度会大幅下降,踏入熔石高原,沟壑纵横的地形会切碎整条补给线。
铎峰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将在狭窄地势中失去优势,不过现在他们是进展还是太快了,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他抬眼,绿色竖瞳里藏着阴冷的谋划。“联军粮草经塔林河上游码头转运,通过刚挖通不久维赛斯运河,进入索尔河支流博卡河,然后汇入主河道,再送往前线,那段河岸空旷,驻军不是很多。
现在索尔河上游的炽岩码头本来就已经运力紧张,只要凿沉三艘主力运粮驳船,前线的粮草周转就会瞬间断裂,联军的节奏就不得不放缓了。”
“就在这里动手。”莫拉克斯一锤定音。
“我会在沉船现场留下罗森帝国军旗的碎片。”利沃格将第三根标记木枝并排插入土中,三根间距均匀,如同三道无声的军令。
“我已经在渡口闲散的冒险者之中安插了自己人。他们认识木枝印记。今天午夜,折断木枝,就是信号。”
莫拉克斯银鳞在火光中暗芒一闪,沉声道:“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只拖住联军,等恶魔集结的够多了就可以。”
利沃格收起三根木枝,塞入腰间布袋,起身朝营地深处走去。步伐从容悠闲,如同暗夜中散步的旅人,看不出丝毫即将掀起风浪的模样。
营地喧嚣渐渐被夜色吞没。晚风掠过河面,裹挟河水低沉的声响,铺满整片河滩。营地人声消散,唯有索尔河暗流之下,藏着无人察觉的布置。
上游渡口西岸的芦苇阴影中,数艘平底小船早已潜伏。船上冒险者屏息凝神,腰间别着带凹痕标记的细木枝,只等营地深处传来木枝断裂的号令。
维克斯起身,抖落鳞甲上的草木灰,展开龙翼飞入沉沉夜色。“我去巡查峡谷动向。”
他低空掠过云层边缘,远远望见黑荆棘峡谷方向飘出几缕刻意压低的细烟。对方在隐匿兵力与营地的位置。
他俯视河滩,发现浅滩上,还遗留着一处仓促撤离的溃兵营地,火堆旁还挂着半块新鲜牛腿,应该是逃跑的小军阀匆忙遗弃的。
维克斯顺手取下牛腿,捎上一捆干柴。折返之时,他低空掠过峡谷上空。峡谷外围,无数魔化牛头人斥候借着夜色掩护,在碎石地带加紧修复工事。
半个小时后,蓝龙落回火堆旁,放下肉和木柴。“乌诺克的队伍正在向东收缩营地,峡谷外围的斥候数量变多了,看来这老东西还不打算投降。”
莫拉克斯看向地面那三根带痕木枝,指尖轻轻拂过枝顶淡绿色的印记。竖瞳微敛,眼底是精准的局势计算,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和凝重。
“明天一早,侦察队即刻出发,封死乌诺克的所有退路。”他说罢收回目光,“烤肉好了吗?”
“马上就好。”
牛油滴落在火堆,炸开细碎的白烟。肉香飘散在河畔的夜风里,整片渡口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索尔河水奔流不息,化作低沉的背景音,掩盖河道之下的暗流。
上游西岸芦苇丛中,小船依旧在蛰伏着。冒险者的指尖紧贴着木枝凹痕,丝毫不敢松懈。
火堆边,莫拉克斯静静伫立。银白色龙鳞随呼吸微微起伏,夜风在龙鼻前凝成薄薄白雾。他没有转头望向河道,但巨龙的听觉,早就已经捕捉到河面之下的一切细微动静。
上游码头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木枝折断声。
号令已经发出了。
芦苇丛内,沉寂许久的小船缓缓划破水面,无声驶向漆黑河面上的运粮大船。
莫拉克斯垂在身侧的龙尾彻底静止下来。没有摆动,也没有动静。
这份沉寂,比任何怒吼与威压都更令人胆寒。
随着远处黑荆棘峡谷的最后一点灯火熄灭,整片西岸坠入了无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