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莉攻下断峰隘峡的那天傍晚,克劳苏娜正趴在影缠河东岸的山丘上数蚂蚁。
消息是鹰身女妖传来的。一只灰羽信使从南边飞来,翅膀几乎贴着地面,落地的时候差点栽进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里。
她把一封沾着血和硝烟的短信丢在克劳苏娜面前,然后一头扎进旁边的水沟,咕咚咕咚喝了半肚子泥水。
克劳苏娜用爪尖挑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塔莉的笔迹,潦草得像被风刮过的蛛网:“北边清了。你那边呢?”
“告诉她,”克劳苏娜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鳞片缝隙里,“我这边刚挖了不到两里地。让她慢点打。”
鹰身女妖翻了个白眼,飞走了。
克劳苏娜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背上,看着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工地。牛头人在拉铁犁,猪头人在铲泥,地底侏儒在插木桩,狗头人在钻地洞。
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只是远处的天际线多了一道细细的烟,那是断峰隘峡方向,铁脊的城墙正在焚烧。
她忽然觉得,塔莉打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等她挖完沟渠,塔莉大概已经打到碎礁狂峡了。
“布拉格。”
牛头人工头从图纸上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截炭笔。“在。”
“塔莉问你,能不能再快一点。”
布拉格沉默了片刻,把炭笔从嘴里取出来,在木牌上划了一道。
“不能。”他说。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干燥的,带着泥土和枯萎芦苇的气息。没有海盐,没有腥味,只有灰。
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沐河平原灰白色的天,讨厌永远刮不完的风,讨厌那些从早到晚叮叮当当敲个不停的工具,最讨厌的是莫拉克斯。
“那个银皮混蛋,”她嘟囔着,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拍飞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自己躲在炙痕荒原吃烤岩羊,把我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沟。我是黑龙,不是地鼠。挖沟这种事不应该找狗头人吗?”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牛头人布拉格踩着松软的泥土走上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肩头扛着一根测量用的标尺,腰间还别着一块写满数字的木牌。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大地的脉搏。
“因为狗头人挖不了那么深的沟。”布拉格的声音像闷雷滚过山谷,厚实,低沉,“而且狗头人不会飞。莫拉克斯大人说,您需要从天上俯瞰整个工地的进度。”
“他那是把我当苦力使唤。”克劳苏娜把脑袋转过来,竖瞳里写满了不满,“合适的人选?我看是合适被支走的人选。他嫌我烦,就把我打发了。”
布拉格没有接话。他把标尺插在地上,展开图纸,蹲下来。图纸上画满了线条、数字和标记,密密麻麻,边角还贴着几张更小的详图,进水闸的剖面、分水堰的平面、渠底防渗的结构示意。
“莫拉克斯大人还说了,”布拉格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段标注,“南边的菌毯沼泽最近不太安静,西南红土丘陵的嚎血族派了好几拨斥候在边缘探头。东边还有零散的恐魔余孽。您在这儿,那些东西就不敢靠太近。”
克劳苏娜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嫌我烦?”
“他是嫌您烦。”布拉格面不改色,“但同时,您也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克劳苏娜沉默了。她盯着布拉格看了三息,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爪背上。
“继续说。”
布拉格把图纸在地上铺平,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
“一期工程在这里。”他的手指落在图纸上一片被虚线框住的区域,“影缠河环形水系内侧,原恐魔核心区。面积大约八百平方公里,先期开垦六到八万亩农田,足够养活一万五千到两万人。”
克劳苏娜懒洋洋地抬起一只眼皮。“八百平方公里。你知道八百平方公里有多大吗?”
“知道。”布拉格说,“比我管过的所有工地都大。”
“那你怎么管?”
布拉格从腰间取下那块木牌,递到克劳苏娜面前。木牌上密密麻麻刻着数字和分段编号。
“我把工地分成了十个工段,每段二到三公里。每段配两百牛头人、两百五十猪头人、两百地底侏儒。大地精每段驻一百人,负责施工秩序和材料调度。
狗头人全工地流动,先探一遍地下渗水层,再分段跟挖。灰矮人不在这边,他们在后方工坊,负责锻造工具、预制石构件,等主干渠挖到闸口位置,他们再进场砌筑。”
克劳苏娜扫了一眼木牌,没接。“你全安排好了,那我来干什么?”
“震慑。”布拉格说,“还有就是——”他用手指了指图纸上一条粗线,“这条主干渠底宽一丈二,深一丈,要能通行小型平底货船。
从影缠河的取水口开始,绕过原恐魔主巢,最后排入铁脉河。前四十天先打通十里试验航段,验证土质和施工方法。四十天后,如果试验段没问题,全面铺开。”
“为什么选这条线?”克劳苏娜的竖瞳落在那条粗线上。
“高差。”布拉格的手指从取水口开始,沿着渠线缓缓移动,“取水口比铁脉河入水口高了不到一丈。整条渠线沿着等高线走,缓坡,不用建水闸就能自流。
雨季山洪下来,有溢洪道排进铁脉河,不会冲垮主渠。旱季关掉进水闸,支渠逐段控水,不会一开闸就把下游淹了,也不会旱的时候下游没水。”
克劳苏娜的尾巴尖又翘了一下。她没说话,但竖瞳里的光变了,从嫌弃变成了一丝意外。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灰矮人算的。”布拉格说,“他们前天送来的图纸。通航渠不是挖条沟就行。边坡要修缓,不然会塌;渠底要夯实防渗,不然水全漏光了,还走不了船;
弯道要修整,不然船转不过弯;进水闸、分水堰、溢洪道、停船浅滩 这些都要等渠线挖到位了,灰矮人进来现场砌。”
克劳苏娜从图纸上收回目光,重新趴下来。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牛头人好像不只是“不会说话”。
山下,工地已经开始动了。
牛头人的队伍在最前面,两牛一组,拉着铁犁式的刮土器,把干裂的土地翻开,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铁犁划过地面,留下两道平行的深沟。
猪头人跟在后面,赤脚踩在刚翻开的软土上,用铲子清理沟底的碎石和枯根。他们的耐力确实好,弯着腰干了快一个时辰,没人停下来。
地底侏儒蹲在沟沿上,手里拿着水平仪和标尺,每隔一段就插上一根刻了刻度的木桩。他们的手很稳,标尺竖直,水平仪的气泡居中,每根木桩之间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
狗头人在更远处的地面上钻来钻去,一会儿从地底下探出脑袋,朝布拉格这边叫几声,又缩回去。布拉格说,他们是在查地下有没有空洞和软土层,主干渠要从这儿过,底下不能是空的。
大地精没有在挖沟。他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段工地上,腰里别着哨子,手里拿着木牌。每块木牌上写着当天的进度要求和实际完成量。
克劳苏娜看到一个大老远精蹲在沟边,用炭笔在木牌上写了几笔,然后吹了一声哨子,那段工地的牛头人停下来,等了片刻,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挖。
“他在干什么?”克劳苏娜问。
“标线偏了。”布拉格说,“地底侏儒插的木桩被猪头人碰歪了一根。大地精发现了,让他们先挖旁边,等地底侏儒重新标线。”
克劳苏娜看了那个大地精一眼,又看了布拉格一眼。
“你从哪儿找的这么多大地精?”
“苏莱德大人调的。”布拉格说,“他们之前在诺拉西恩守城墙,现在调过来管工地。大地精的纪律性比牛头人强,牛头人挖沟有的是力气,就是不会看图纸。大地精能看懂分段图,知道哪儿该挖、哪儿该留。”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布拉格叫停了施工。
换班的时间到了,牛头人从主干渠撤下来,到阴凉处喝水吃干粮;猪头人继续留在沟里,清理上午挖出来的碎石和硬土块;地底侏儒和狗头人趁着午间光线好,把上午插的木桩重新校了一遍。
克劳苏娜趴在山丘上,看着那些木桩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影缠河边一直延伸到平原深处。
“布拉格。”
“嗯。”
“你为什么不让灰矮人早点过来?”
“灰矮人的工坊在后方,离这儿三十里。”布拉格说,“他们要先锻好工具、预制好石构件,才能进场。闸口的分水石、溢洪道的护面、渠底的防渗板,都是石头的,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急也没用。”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再过十来天。等试验航段挖到一半,他们带着石料过来,边挖边砌。”
克劳苏娜点了点头,又趴下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这条渠能养活一万五千到两万人?”
“至少。”布拉格说,“六到八万亩农田,一亩收两百斤粮,够一万五千人吃一年。如果能种两季,能养更多。维兰瑟大人说,沐河平原的气候可以种两季,春天种一茬耐旱的,秋天种一茬耐寒的。”
克劳苏娜的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那些牛头人、猪头人,他们知道吗?”
“知道。”布拉格说,“他们就是因为知道,才来的。挖四个月沟,以后有地种。比在沼泽里等死强。”
傍晚的时候,克劳苏娜第一次从山丘上飞了起来。
不是俯冲玩水,是巡逻。她沿着影缠河往南飞,贴着河面,翅膀带起的风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南边的菌毯沼泽在天边泛着紫绿色的光,腐臭的气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她没靠近,只是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确认没有东西在往北边移动。
然后她往西南飞。红土丘陵在暮色中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嚎血族的领地边缘有几处篝火,火光很小,但看得见。克劳苏娜降低高度,从丘陵上空掠过,翅膀的阴影扫过山坡。篝火灭了几盏。
她飞回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劳工们正在收工,牛头人扛着铁犁往营地走,猪头人拖着铲子跟在后面,地底侏儒在收拾标尺和木桩,狗头人从地底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大地精在清点人数,每人报一声,木牌上划一道。克劳苏娜落回山丘上,收拢翅膀。
“有什么动静吗?”布拉格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木牌。
“南边没事。西南边的嚎血族缩回去了。”克劳苏娜顿了顿,“至少今晚不会来。”
布拉格点了点头,在木牌上写了几笔。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入夜后,工地安静了下来。
营地的篝火在平原上零零散散地亮着,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克劳苏娜趴在山丘上,没有回营地。她不需要睡觉,至少今晚不需要。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菌毯沼泽的腐臭味和红土丘陵的干燥土腥气。她竖着耳朵,听着远处有没有异动。
南边没有。西南边也没有。东边的平原上有几只夜鸟在叫,不是恐魔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莫拉克斯也许不是单纯嫌她烦。也许他真的需要一个能飞的东西在这儿盯着。而她是唯一一个能飞、能打、还能在工地上趴着不走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想法很可恶,自己居然开始替莫拉克斯那小子找理由了。
远处,布拉格的帐篷里还亮着灯。牛头人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低着头,好像在画什么东西。克劳苏娜猜他是在排明天的工段。
她闭上眼睛。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的味道。
也许是因为沟渠挖开了,水汽从新翻的泥土里蒸出来,湿润的,凉凉的。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没那么干了。